将乐：一句“将溪之阳，土沃民乐”，让这座福建小城叫了一千七百年

将乐：一句"将溪之阳，土沃民乐"，让这座福建小城叫了一千七百年

"程门立雪"的那场雪，落在洛阳；带雪南归的那个人，是把乐人

福建三明有个县叫将乐，夹在两列山之间，一条金溪从县城边上流过。全县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，空气潮润，山里常年飘着雾。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县名，会以为和某位将军有关。

其实不是。"将乐"这两个字，是从一句话里摘出来的。

一、"将溪之阳，土沃民乐"

将乐置县很早。三国吴永安三年（260年），东吴在这一带设县，属建安郡，县名就叫将乐。

旧志里记下了取名的理由，只有八个字："邑在将溪之阳，土沃民乐。"

"将溪"是金溪的古称。"阳"是山南水北，城在溪的北岸。"土沃"是说这里的土肥，"民乐"是说这里的人过得安稳。于是取"将溪"的"将"、"民乐"的"乐"，合成"将乐"。

中国的地名里，很少有像"将乐"这样把一句完整的判断压缩成两个字的：前面一个是地理（哪条水），后面一个是生活（过得怎么样）。一千七百多年过去，县城的位置没大挪，金溪还从城边过，田还在种，这个名字就一直没改。

二、四十岁那年的一场雪

将乐最出名的人物，是北宋学者杨时。

杨时（1053—1135），字中立，号龟山，将乐人。他从小被称为神童，二十九岁中进士，却不肯去做官，跑到河南颍昌，拜在程颢门下读书。程颢很看重他，师生相处得很好。杨时南归时，程颢送到门口，说了一句："吾道南矣。"——我的学问，跟着你往南去了。

程颢去世后，杨时又转投程颢的弟弟程颐。那件被写进《宋史》的事，就发生在这一时期。

《宋史·杨时传》："至是，又见程颐于洛，时盖年四十矣。一日见颐，颐偶瞑坐，时与游酢侍立不去。颐既觉，则门外雪深一尺矣。"

杨时那年四十岁，早已是进士出身、有身份的人。他和朋友游酢去拜访程颐，正赶上老先生闭目静坐。两人不敢惊动，就站在旁边等。等程颐睁开眼，门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尺深。

这就是"程门立雪"。后世把它当成尊师重道的典范，但仔细想想，那其实也是一种很笨的诚意：不敲门，不催问，就站着，站到雪把鞋埋了。

三、一条学问的南传路线

杨时后来回到福建，在将乐、沙县一带讲学，终老于将乐，享年八十三岁。他这一支学问往下传：杨时传罗从彦，罗从彦传李侗，李侗传朱熹。

也就是说，集理学大成的朱熹，是杨时的三传弟子。程颢当年那句"吾道南矣"，四十年后真的应验了：源自洛阳的洛学，跨过长江，在福建的深山里生根，最终长成"闽学"，反过来影响了此后七百年的中国思想。

将乐县城里还留着杨时的遗迹：龟山桥、杨龟山祠，以及"龟山"这个号。杨时的号来自将乐城北的龟山，他晚年自号龟山先生，学生们称他"龟山先生"。一个以山为号的人，通常是把家乡放在了自己名字里。

• 杨时故里：将乐县城北龟山一带，存杨龟山祠
• 将乐县建置于三国吴永安三年（260年），迄今一千七百余年
• 玉华洞：县城南天阶山下，喀斯特溶洞，国家级风景名胜区
• 龙栖山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，保存大面积原生常绿阔叶林

四、玉华洞：徐霞客两次进洞

将乐城南有座天阶山，山肚子里是空的。这个洞叫玉华洞，是福建最著名的溶洞之一。

洞分六厅，全长约五里，钟乳石倒挂，石笋从地上长起来，有的地方滴水成帘，有的地方空旷得像一座大殿。古人没有电灯，进洞要点松明火把，火光照在石壁上，石头显出玉一样的色泽，"玉华"之名由此而来。

明崇祯元年（1628年），徐霞客游历福建，专门到将乐进玉华洞。他在《闽游日记》里写这洞"炫巧争奇，遍布幽奥"，还仔细记下了洞里的路径、石头的形态、水声的方向。以他走过的地方之多，能给一个洞这样的评价，已经很不容易。

徐霞客《闽游日记》："此洞炫巧争奇，遍布幽奥……"

今天洞里装了灯，铺了步道，走一圈大约一小时。灯光把石头的层次照得很清楚，但也会损失一点火把时代的神秘。不过站在洞厅中央抬头看那些从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，你还是会意识到：它们每一厘米，都长了几百年。

五、擂茶：一根杵，一千年的早饭

将乐人待客，不先泡茶，先擂茶。

取一个内壁有放射状纹路的花椒木擂钵，把茶叶、芝麻、花生、陈皮、甘草放进去，双手握一根茶杵，沿着钵壁一圈一圈地擂。擂到所有东西都成了糊，冲入沸水，搅匀，就是一钵擂茶。讲究的还会加炒米、豆子、笋干。

在将乐，擂茶不只是饮料，是可以当饭吃的。农忙时一碗擂茶配几块米糕，就是一餐。婚嫁、乔迁、孩子满月，都要擂茶待客。将乐擂茶已被列入福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有意思的是，这个习俗的分布很特别：客家人有擂茶，湖南桃源有擂茶，广东汕尾有擂茶，而将乐恰好在这几条线的交汇处。一碗擂茶里，能喝出移民迁徙的路线。

所以将乐这个地方，很像它的名字：不张扬，土是沃的，人是乐的。它出过一个在雪里站了一整天的人，一个把理学带过长江的人，一个被徐霞客记下来的洞，和一碗擂了一千年的茶。这些东西都不算大，但都留住了。

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，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