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唐代宗宝应元年,也就是公元762年,汝南人岑顺借住在山里一座旧宅中。某天夜里,他听见地下传来金鼓之声,随后便做起了一个奇怪的梦:梦中两军对垒,一位身着金甲的将军指挥若定,传令的话句句像军规。梦一连做了许多天,岑顺把每一仗的胜负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家里人见他日渐恍惚,起了疑心,掘开墙根一看,下面竟是一座古墓——墓室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副棋盘,棋子满枰。这段听起来像恐怖片开头的故事,出自唐代牛僧孺的志怪小说《玄怪录》,而它之所以在中国棋类史上绕不过去,是因为那盘"梦中军阵",正是中国象棋早期形态最完整的一份记录。今天下棋的人都知道马走日、象走田,可你未必想过:这副三十二个子、写着楚河汉界的棋,到底是从什么时候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?
先把《玄怪录》里的故事讲完整。据通行整理本,岑顺客居的那处宅子夜间灯火自明,他梦中见"天那国"之军与"金象国"之军列阵交战,金象将军传令道:"天马斜飞度三止,上将横行系四方;辎车直入无回翔,六甲次第不乖行。"对军也应声答令。这几句话被后世研究者反复咀嚼:马走斜线、车走直线、将帅横行、士(六甲)按次序行动,活脱脱就是一份走法口诀。后来岑顺形容枯槁,家人掘宅,果然在地下找到古墓,墓中"前有金床戏局,列马满枰",人们才明白,梦里的两军厮杀,原来是棋盘上的对局。学界普遍认为,这自然是一篇小说,岑顺其人其事当不得真;但小说家把走法口诀原样嵌进梦里,等于替唐人留下了一份当时的"象戏说明书"。因为故事发生在宝应年间,这种棋被后世称为"宝应象戏",是唐代象棋研究绕不开的核心材料。
不过要论"象棋"这两个字,它出现的年头比唐代早得多。《楚辞·招魂》里有一句"菎蔽象棋,有六簙些",说的其实是一种叫六博的棋戏,"象棋"指的是用象牙雕成的棋子,配上菎草做的箸,跟今天这副棋不是一回事。汉代文献里也有"斗象棋而舞郑女"一类说法,同样是泛指博弈之戏。换句话说,"象棋"这个词在战国秦汉就诞生了,但它的含义后来被彻底换过一次。这里也顺带说明一句,本号此前写过蹴鞠和马吊牌,都是中国人的博弈旧事,这次说棋盘上的另一条线索,不再重复旧话。
唐代往前,还有一位跟"象戏"结缘的皇帝:北周武帝宇文邕。天和四年,也就是公元569年,周武帝亲自编写了一部《象经》,命大臣王褒作注,文学家庾信还为此写了赋。一国之君亲自为一种棋写说明书,规格不可谓不高。可惜的是,《象经》所载的玩法后来失传了,仅凭残存的注疏与赋文,后人很难还原棋盘上到底怎么走。它与唐代象戏之间、与今天的象棋之间,究竟是不是一条血脉,学界争论了很多年,目前只能谨慎地说:就算沾亲,也是远亲。真正靠得住的演变链条,要从唐代象戏往后看。
唐代象戏之后,这副棋在宋代完成了定型。证据不只在文献里,更在土里:河南、四川等地的一些宋墓中,陆续出土过铜质、瓷质的象棋子,圆形的棋子正面刻着字,将、士、象、马、车、炮、兵一应俱全,形制与今天的棋子已经非常接近——这类考古发现散见于各地发掘报告,细节各家略有出入,但"宋代定型"是学界的主流看法。南宋刘克庄有一首《象弈一首呈叶潜仲》,把棋局写得虎虎有生气:"屹然两国立,限以大河界……三十二子者,一一具变态。"大意引录,字句从通行整理本。你品品这两句:两国对峙,中间隔一条大河,三十二枚棋子各有各的姿态——这不就是今天那张棋盘吗?将帅居中、士象环卫、车马分列、炮藏阵中、兵卒沿河,双方各十六子,合计三十二子,宋代人已经把这副棋的长相彻底定下来了。
值得注意的是"炮"这个子。回头看宝应象戏的军令口诀,天马、上将、辎车、六甲,唯独没有炮;唐代象戏里找不出炮的可靠身影,炮是宋代加入棋阵的。为什么偏偏是宋代?一个常见的推断是:火药和火器正是在宋代大规模登上战争舞台,象棋作为对战争最敏感的游戏,把新式武器请进了棋盘。当然,这只是学界常见的解释,未必是唯一答案,姑且当作一条旁证。有意思的是棋子用字:有的棋子铸"炮",有的铸"砲",而"砲"本义是抛石机——象棋里的这个字,本身就把中国兵器史叠了一层:先是石头的砲,后来是火药的炮,一枚棋子走完了从投石机到火器的几百年。顺带一提,火药的另一段故事,此前已有专篇,此处不展开。
再看棋盘中央那四个字:楚河汉界。它把棋盘一分为二,中间那道空白的"河",取材自楚汉相争时鸿沟议和、"中分天下"的旧事。刘邦项羽在荥阳、成皋一带拉锯多年,最终约定以鸿沟为界,西归汉、东归楚,这条沟就在今天的河南。后人把这段著名的对峙搬到棋盘上,让每一局棋都成了楚汉之争的翻版。也正因如此,民间流传着象棋是韩信发明的说法,说他在楚汉相争中为教士兵演练阵法而创棋——这个说法正史无载,属于民间附会,听听就好,当不得真。真实的定型过程如前所述,是唐宋之间几百年层层累积的结果,后人把它的诞生安在楚汉英雄身上,不过是给这副棋追认了一个足够威风的出身。
棋定型了,棋谱跟着来。宋末元初陈元靓编的《事林广记》里收录了象棋局谱,被不少研究者视为现存最早的象棋棋谱之一,细节尚有讨论,但宋代已有谱可查是站得住的。真正的大爆发在明清:印刷业繁荣,棋谱从抄本变成坊间刻本,走入寻常棋迷手里。明代有《橘中秘》,清代有《梅花谱》,直到今天还是学象棋绕不开的老谱。《橘中秘》这个书名本身也是一枚典故,它出自《玄怪录》另一则故事:巴邛人家有巨橘,剖开后见两个老头在橘中对弈,谈笑自若,还笑称"橘中之乐,不减商山"。从此"橘中戏"成了下棋的雅称,一部兵棋谱拿它当书名,风雅与杀伐兼得。顺带说一句,雕版与活字印刷如何让这类小册子飞入寻常人家,此前另有专篇,这里按下不表。
明清以后,象棋彻底长成了中国人的国民游戏。街头巷尾的棋摊、茶馆里的长凳、树荫下围观的一圈人,看的都是同一张棋盘;小说戏曲里的对弈描写随处可见,散见于明清笔记,细节不一而足。一副棋不用一个铜钱、不占一寸土地,两张小凳一盘棋,就能把千军万马摆进方寸之间。从北周武帝写《象经》,到唐代书生梦里的金鼓军阵,再到宋墓里刻字的铜棋子、明清坊间的木刻棋谱,这副棋用了差不多一千年,才从"象戏"长成"象棋";而它往后的路还在走,今天的象棋赛事、街头残局、手机里的电子棋盘,都是那条链条上新的一环。一种游戏能在桌面上活一千年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较真的事。
看完这条演变线,不妨想两个问题:其一,如果炮是宋代跟着火器加进来的,那再过几百年,会不会有什么新兵种也该进棋盘?其二,你下棋时习惯执红还是执黑,老家棋盘上写的是"楚河汉界"还是别的字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和象棋的故事。喜欢这类中国古代生活史故事的话,点个关注,下一篇带你看另一个冷门又有趣的历史细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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