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每年的正月十五,很多人会走上街头看灯。可很少有人想过一个问题:中国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在这一天大规模点灯的?答案比元宵节这个名字本身要早得多。要追源头,得从两千多年前汉武帝的一次祭祀说起。
《史记·乐书》里有一条常被引用的记载:汉家每年正月上辛日,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,从黄昏开始,夜里祭祀,一直延续到天亮才结束。太一是当时信仰体系中地位极高的天神,祭礼规格隆重,仪式里烛火与祭灯彻夜不熄。后世不少学者据此推断,皇家正月里通宵燃火的旧俗,与后来上元燃灯之间存在一条模糊的线索——祭神的那点火光,慢慢变成人间看灯的热闹。不过要说明的是,《史记》原文并没有直接提到"点灯",这个推断属于学界常见说法,当作一条注脚来看更合适。另一条流传很广的说法是,东汉明帝时朝廷下令正月十五在佛寺燃灯,以示礼佛,这一记载出自较晚的佛教文献,同样只能存疑。两条线索谁先谁后、孰真孰伪,今天已难坐实,但正月十五与灯的绑定,在汉魏之际确已现出轮廓。
真正能让"正月十五疯狂看灯"坐实的,是隋朝的记录。《隋书·柳彧传》里保存了一封很精彩的奏疏。开皇年间,大臣柳彧上书隋文帝,抱怨京城乃至各州每年正月十五夜,满街满巷全是游逛的人群,鼓声震天,火把把大地照得通红,有人戴着野兽面具,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,官府前去驱赶都赶不散。他劝皇帝下禁令,隋文帝采纳了。柳彧的奏疏里有一个很生动的词,叫"燎炬照地",火炬连成片,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,可见当时民间的灯节已经大到让地方官头疼。但好景不长,到了隋炀帝手里,这位皇帝不但不禁,反而亲自下场为灯节写诗,题目就叫《元夕于通衢建灯夜升南楼》,其中两句是"灯树千光照,花焰七枝开"。皇帝带头点灯,规模自然水涨船高。据《隋书》记载,炀帝大业六年在洛阳端门街布置百戏,戏场周长达五千步,执丝竹者一万八千人,声闻数十里,虽是综合演出,燃灯正是其中重头戏。
唐朝把这件事推上了第一个高峰。据唐人张鷟《朝野佥载》记载,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夜,长安安福门外立起一座巨大的灯轮,高达二十丈,缠着锦绮、饰着金银,一次点燃五万盏灯,远远看去像一树盛开的花。五万盏是什么概念?几乎相当于把当时长安城一半以上的人口都召到几条街里来。这一夜宵禁解除,官方还特批延长灯期。唐诗里最有名的注脚,就是苏味道那首《正月十五夜》:"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"火树银花四个字,从此成了灯节最经典的代称。"金吾不禁夜"的说法,则见于唐人韦述《西都杂记》,此书成书较晚,学者一般认为可作为唐代放夜风俗的旁证。按通行说法,唐代上元前后放灯三夜,金吾卫弛禁,允许百姓通宵出游,这是古代少有的官方许可彻夜不归的日子。贵族人家也不甘落后,史籍和笔记里屡见各家灯树、灯楼竞相斗丽的记载,有大臣家扎起百尺灯树、竖在街心引万人围观,谁家的灯更高更亮,第二天就是全城谈资。
宋代的元宵灯会,规模和精细程度都更进一步。先是假期变长了:宋人王栐《燕翼诒谋录》记载,乾德五年以后,上元张灯从十四、十五、十六三夜,增加到十七、十八夜,前后五夜。理由据说是"年谷屡丰",天下太平,多放两夜灯庆一庆。汴京城里,御街两侧搭起一座座乐棚,卖艺的、唱曲的、演杂剧的挤成一片,《东京梦华录》形容当时的场面"奇术异能,歌舞百戏,鳞鳞相切,乐声嘈杂十余里"。
灯本身也成了艺术品。孟元老笔下,皇宫正对着宣德楼搭起鳌山,把上万盏彩灯堆叠成一座山形,山上有神仙人物在机械装置上缓缓移动,楼上下点起几十支巨烛。鳌山,就是用灯彩扎成的巨鳖驮山造型,是宋代灯会的标志性装置,也是那年月最烧钱的市政工程之一。据说宋徽宗还会在宣德楼上亲自观灯,向楼下百姓赐酒,楼下山人艺人应召献艺,喊声与乐声混作一片。这一幕在宋人笔记中屡有记述,细节各家略异,此处从通行说法。民间的巧匠也不含糊,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有滚球灯、诗牌绢灯、走马灯等名目,有的灯内火炬一热,人马图形便绕着灯壁转个不停,已是今天走马灯的雏形。南宋临安继续接力,《武林旧事》专列"灯品"一卷,记载福州的白玉灯、新安的琉璃灯,能透出手指般的光影。
顺带说一句,上元夜的汴京瓦舍里还上演过女子相扑,司马光为此专门上奏批评,那是另一段故事,本文按下不表。而长信宫灯那类巧夺天工的照明器物,讲的是古人照明技术,跟节令灯会是两条线,这里也不展开。
今天人们熟悉的"猜灯谜",恰好也是宋代留下的。同样在《武林旧事·灯品》里,有这样一段记载:有人用绢灯剪写诗词,暗藏讥笑之语,又画上人物,藏着"隐语"和旧京诨语,专门用来"戏弄行人"。把谜面写在灯上让人猜,便是灯谜最早的成型记录。此前的灯会看的是热闹,从南宋起,灯会多了一层智力游戏的趣味。至于后世灯谜为什么别称"灯虎"、猜谜叫"射虎",取的是谜面难破、如射虎难中之义。
元代灯节一度冷落,民间灯会转入低调。到了明代,官方再次把它推向顶点,而且玩法简单粗暴——延长。明成祖时朝廷准许军民张灯十夜,上元前后放灯十天,假期是宋代的两倍。北京城东华门外形成了专门的灯市,买卖灯彩、烟火、百货的摊贩云集,昼夜人潮不息,"灯市口"这个地名在北京沿用至今,就是当年灯会经济的活化石。明人刘侗《帝京景物略》对灯市的盛况有细致描写:白日是集市,入夜是灯海,宾客饮酒、歌伎登场,灯火直到三更才歇。灯的品类也见诸记载,珠灯、纱灯、绢灯、麦秸灯、通草灯名目繁多,还有内廷鳌山,造型一年比一年繁复。
清代宫廷鳌山规模收缩,但民间灯谜之戏大兴,文人结社"射虎"成风,每逢上元,茶馆酒肆贴出谜条,猜中者领彩筹,观者如堵,灯会成了全民的年节收官仪式。从汉代祭祀之夜的通宵火光,到隋人的火把、唐人的灯轮、宋人的鳌山、明人的十天灯市,再到今天街头巷尾的花灯游园,这条线索绵延两千年,几乎没有断过。世界上以"点灯"为核心、能自发延续如此之久的大型节俗,屈指可数。
看完这一路演变,不妨想想两个问题:其一,如果汉代那次祭祀算是源头,灯会算不算一场从祭坛一路"降维"到街头的两千年狂欢?其二,你家乡的元宵灯会,现在还保留着哪些老讲究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印象最深的一次看灯经历。喜欢这类中国古代生活史故事的话,点个关注,下一篇带你看另一个冷门又有趣的历史细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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