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没有野生狮子，舞狮为什么成了我们的年味？这要从汉朝一头贡狮说起

开业剪彩，锣鼓一响，两头彩狮扑上台来，眨眼、抖毛、后腿一蹬，一口采下高处那挂青菜，围观的人立刻笑作一团。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：狮子，根本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动物。从东北的林海到西南的雨林，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野生狮子。那么，一头从未在中国生活过的猛兽，是怎么被中国人做成道具、编成舞蹈、舞成两千年长盛不衰的顶流的？这段身世，要从两千年前西域送来的一头真狮子说起。

一、汉朝人第一次见到真狮子

狮子老家在非洲和西亚，中原大地上一只也没有。汉代张骞凿空西域之后，狮子作为"殊方异物"，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。据《后汉书·章帝纪》记载，章和元年（公元 87 年），月氏国遣使献来"扶拔、师子"——扶拔一般认为是一种似麟无角的异兽，师子就是狮子。十几年后的永元十三年（公元 101 年），安息国王满屈又一次"献师子及条支大鸟"，大鸟即鸵鸟。史书还特意补了一笔：那年冬天洛阳出了大乱子，牛疫横行，有人把账算到了这些异兽头上，闹到朝堂上议论纷纷（细节见《后汉书》相关纪传，记述略异）。

不管怎么看，这都是中原王朝宫廷头一回迎来活狮子这样的猛兽。可以想象那种轰动：皮毛金黄、吼声如雷，连老虎在它面前都显出怯意。狮子从此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定型——百兽之王，威仪的化身。可活狮子进贡不易，长途跋涉十不存一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着真狮。于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念头冒了出来：能不能把狮子"画"出来、"扮"出来，让它在人堆里重新活一遍？

二、从看狮子，到扮狮子

汉代宫廷百戏里，早就有艺人戴着兽形道具表演的传统。《汉书·礼乐志》登记乐府人员时，列有"常从象人四人"，唐代颜师古注引孟康的解释："象人，若今戏虾鱼师子者也"——意思是，这些"象人"，就像今天扮演虾、鱼和狮子的人。这条注文常被当作"汉代已有舞狮"的重要旁证。但要提醒一句：孟康是曹魏时人，颜师古是唐代人，这条解释是后世的追记，汉代到底有没有成型"狮子舞"，学界至今有讨论，只能算一个有力的旁证，不是铁证。

东汉张衡在《西京赋》里描写长安百戏，其中有"白虎鼓瑟，苍龙吹篪"的场面——人扮的猛兽在台上又奏又舞，还有"含利"这种异兽当场"化"作仙车的高潮戏。可见在汉代人眼里，人兽合体的扮兽戏，本来就是百戏的看家本领。缺的只是一头狮子：贡狮来了之后，想象有了实物参照，扮狮戏呼之欲出。这一步从"看狮子"到"扮狮子"，正是舞狮的第一级台阶。

三、北魏的巡游，唐朝的国宴

舞狮真正留下确切记载，要到北魏。《洛阳伽蓝记》写都城洛阳长秋寺每年四月初四抬佛像出行，"辟邪师子，导引其前。吞刀吐火，腾骧一面"，狮子在前开路，杂技百戏沿途喧腾，"像停之处，观者如堵"，甚至挤死过人。这时候的狮子舞，已经会用道具扮狮、成群表演，还和佛教行像仪仗绑在了一起，是名副其实的全城狂欢。

到了唐代，狮子舞直接进了宫廷，登堂入室成了礼仪乐舞。《通典》记载，宫廷燕乐中有《太平乐》，"亦谓之五方师子舞"：艺人"缀毛为之，人居其中，像其俯仰驯狎之容"——用毛编成狮子，人钻在里面，模仿狮子低头昂首、温顺戏耍的样子；另有"二人持绳秉拂，为习弄之状"，拿着绳子和拂尘逗弄狮子，活脱脱驯兽师做派。五头狮子各按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五方设色，后面跟着一百四十人的歌队，唱着《太平乐》起舞，演员装扮成昆仑人的模样。一百四十人伺候五头假狮子，排场之大，堪称唐代国宴级的"吉祥物表演"。后世舞狮里"逗狮人"的角色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
四、白居易看舞狮，为什么看着看着就想哭

唐代狮子舞还沿着军镇一路向西流行，安西、西凉都跳得热闹。也正因为它流行的地点太特殊，让白居易写出了一首不太一样的《西凉伎》："假面胡人假狮子，刻木为头丝作尾。金镀眼睛银帖齿，奋迅毛衣摆双耳。"——木头刻的狮头，丝线做的狮尾，眼睛镀金、牙齿贴银，这几句几乎就是一份唐代舞狮道具的制作说明书，连"假面胡人假狮子"连用三个"假"字，都透着那么点较劲的味道。

他较什么劲？往下读就明白了：戏台上，深目卷须的艺人一面鼓舞跳梁，一面"致辞"诉说安西失陷、故土难归。诗人最后一声长叹："平时安西万里疆，今日边防在凤翔。"从前安西都护府远在万里之外，如今帝国的边防线退到了凤翔。同样是舞狮，在长安是《太平乐》的盛世排场，在西凉就成了山河残破的伤心戏。一头假狮子，两副面孔，全看它在哪里被舞动。这份把家国感怀压进狮舞的写法，也让狮子舞在古代文艺里有了超出杂耍的分量。

五、从宫廷排场，到开业采青

宋以后，狮子舞大规模下沉。宋人笔记《武林旧事》记南宋临安的舞队名目，"大小全棚傀儡"里就有狮豹之类的扮相（名目细节历代辑本略有出入），逢年过节，城乡社火中狮子成了常客。明清两代，舞狮彻底定型为南北两路：北狮造型酷似真狮，讲究翻滚腾挪的杂技功夫；南狮则以广东佛山为代表，狮头用竹篾纸布扎成，讲究"扎、扑、写、装"四道工序（此为佛山狮头扎作的通行说法），一个狮头做下来，鳞甲纹样样手笔。

南狮最大的讲究是"采青"：把生菜、红包挂在高处，狮子探、望、惊、疑，一路试探，最后腾身一口采下，咬碎抛洒。为什么是生菜？取其谐音"生财"。开业剪彩采一挂青，比什么祝词都直接。南狮还有一套开光点睛的规矩：新狮扎成，要请德高望重的人为狮头点睛，从此这头狮才算"活"了，可以出场。至于"醒狮"这个名字，广东民间通行的说法是：此地旧称"瑞狮"，粤语里"瑞"与"睡"音近，舞狮最忌讳"睡"，不吉，于是改叫"醒狮"（此说流传甚广，属民间通说）。

耐人寻味的是，这个改口恰好赶上了近代的风云。清末民初，"睡狮"成为流行一时的民族寓言——狮子沉睡则百兽欺，醒则天下惊。那头常被附会在拿破仑嘴里的"睡狮论"，学界考证其实是后人层累加工的产物（出处难考，属流传讹变），但"醒狮"二字成为民族觉醒的象征符号，却实实在在写进了当时的报刊与歌谣。一头从西域进贡来的猛兽，就这样被中国人在近代又注入了一层精神含义。

六、两头狮子的合流

回头看这条两千年的线索：公元 87 年，一头真狮子从月氏被送进洛阳宫廷，轰动朝野；北魏洛阳，它开始在佛诞巡游里开路；盛唐长安，一百四十人唱歌给它伴舞；中晚唐西凉，它替沦陷的边地诉说亡国之痛；宋元以后下到民间社火；明清分化南北，在岭南长出了采青、点睛的整套仪式；近代它改名叫"醒狮"，被赋予了沉睡与觉醒的隐喻；2006 年，广东醒狮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（据公开报道）。今天开业庆典、春节庙会上那两头摇头摆尾的狮子，身上叠着丝绸之路、佛教东传、宫廷燕乐、岭南民俗整整一串历史。

中国从未有过野生狮子，却把狮子舞成了自己年味最浓的画面之一。说到底，中国人舞的从来不是那头不存在的猛兽，而是它身上的那份气象：驱邪纳福的盼头、扶摇腾跃的劲道，还有近代以来那一句"醒来"的期待。狮子是西域来的，舞狮的锣鼓点，是中国人自己打出来的。

你老家过年舞狮吗？你见过最厉害的一场狮子表演是什么样的——高桩、梅花桩，还是街头采青？评论区聊聊。喜欢这样有据可考的历史冷知识，就点个关注，下一篇接着讲老祖宗的日子里藏着的大学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