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它山堰的县令,为什么活着就被宁波人供进了庙里?

修它山堰的县令,为什么活着就被宁波人供进了庙里?

他修的不是一道坝,是把咸水和淡水分开的一条线。

它山堰全景

唐太和七年,鄮县县令王元暐站在它山脚下,说要在这条通海的江上横着砌一道石坝。身边的人劝他别干:这条江一天涨两次潮,海水能顺着江一直顶到山根,砌什么冲什么。他听完,把堰址选在两山夹江、江面最窄的地方,当天就开始丈量石料。

一、这条江一天要咸两回,田里的稻子活不成

这条江叫鄞江,上游是从四明山下来的樟溪,下游过奉化江入海。它不是一条安分的河:河口通着东海,潮水一天两涨两落,咸水顺着江往上爬,能爬出十几里,一直顶到山根的稻田边;雨季山洪从山里冲下来,江面抬得比田还高;旱季潮水退干净,江底露出来,田里裂着口子。

溪通大江,潮汐上下,清甘之流酾泄出海,泻卤之水冲接入溪。来则沟浍皆盈,去则河港俱涸,田不可稼,人渴于饮。
——宋·魏岘《四明它山水利备览》卷上

唐长庆元年,明州把州治从鄞江边迁到三江口,城大了,人要喝水。可这一带的水存不住,宋人舒亶后来形容明州「滨江而带海,其水善泄而易旱,稍不有雨,居民至饮江水」。城里的井一年比一年深,吊桶绳越放越长,打上来的水还是浑的。一座正在长的城,卡在了水上。

在一条天天涨潮的江上砌一道挡水的墙,等于跟月亮较劲。更麻烦的是,这件事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试过,堰修起来了,水却没拦住。

二、前任修过一道堰,修完才发现选错了地方

王元暐不是头一个想在这里拦水的人。他前头那位明州刺史于季友,在鄞江上修起过一座仲夏堰。堰是修起来了,水却没蓄住——堰址偏了几里,咸潮照样往上顶。

王元暐自己的履历,也不像个能办成这种大事的人。按后世方志的记载,他祖籍山东琅琊,早年在翰林院做书记、编修,官至朝仪郎,后来因事被贬,先做金华府同知,再贬到鄮县当县令。一个从翰林院出来的人,被放到浙东的海边管一个县,手里没有几号人,也没有现成的钱粮可调。

知识卡片:鄮县(mào xiàn)是唐时的县名,辖今宁波海曙一带,县治就在鄞江边上。它山堰的「它」读 tuō,不读 tā,因堰建在它山之侧得名。浙东人把挡潮排涝的闸叫「碶」(qì),乌金、积渎、行春三座碶,都是这道堰的配套。

他没有急着动工。到任之后,他带着人沿江走了一个多月,从樟溪出口一直看到下游的滩地,最后在它山停住脚。停住,是因为这里的地形:「两山夹流,钤锁两岸」。南岸是连绵的绛山,北面是一片平壤,两山之间只有一百来米宽,山脚的岩石露在外面,正好当堰的两头。

可地形对,只说明这地方能建。能不能建成,要看水底下那几米。

它山堰条石与铁榫细节

三、石坝砌到一半,最难的不是石头,是江底

它山脚下的河床,最上面是两三米厚的砂卵石,往下是青灰色的黏土,再往下才是岩石。石坝要站得住,底必须落到岩石上;可江水一天漫过来两次,人站不住,桩也打不进去。工地上最难的那件事,从来不在石头上。

记载只说,动工前先疏浚了北山的老港,再把溪流截断,把水排干,然后在露出来的河床上砌堰。怎么截的、怎么排的、用了多少人、死了多少人,一句也没留下。这项工程的施工过程,史书上是一片空白。

石料是从南岸马鞍岗的石宕里取的。1970 年代,村里人在山背后找到一条通往石宕的老路,路边的石头和堰上一模一样,这才知道那些石块从哪儿来。

水退下去的空当,只有几个时辰。

于是民间另有一套说法:桩打不下去,是因为江底有东西作祟。【民间传说】十个年轻人结为兄弟,一个接一个跳进桩孔,血水把江底染红,桩这才立住。最后一个叫奚长锁的临阵不见了,庙里的和尚释道清替他跳了下去。故事讲了一千多年,细节一年比一年齐整,连十人的姓名、籍贯都传了下来。就是没有一个人,下去看过江底。

四、堰底下没有一根木桩,可它站了一千二百年

1990 年代初,它山堰做保护性加固。工程队在堰底钻孔勘查,钻下去,没有一根木桩。河床里大块的卵石和孤石太多,当年的松木桩根本打不下去,堰体是直接砌在基岩上的。勘查记录里写得清楚,只是这份记录没有几个人读到过。

十兄弟的故事,在钻机面前站不住了。

可堰为什么没被冲垮?答案在石头和缝里。每块条石长两三米,宽半米到一米四,厚二三十厘米,重的将近一吨。石面上凿了方孔,孔与孔之间横穿铁榫,缝里再灌铁水,锁成一个整体。一千二百年过去,铁锈成了暗红色的渣,石头还咬着石头;今天站在堰上,那些方孔还在,孔口被水磨得溜圆。

石头底下还有东西。堰底铺着一层六米多厚的黏土夹碎石,像一层会呼吸的垫子:它把咸水挡在外面,又让堰基留着一点弹性,洪水砸下来时不至于硬碰硬地裂开。这层东西埋在河床底下,谁站在堰上都看不见。

堰体向上游斜了五度,水推它,它反而往河床里坐得更实;平面上略微向上游鼓出一道弧,洪水漫过去的时候往江心收,两岸的岸脚就少挨一层冲。堰身中间最厚三点八五米,往两边薄到两米,像一张鱼背。洪水越急,它压得越稳。

堰顶的高度是算过的。书上记着:涝则七分水入江、三分入溪,好泄掉暴流;旱则七分入溪、三分入江,好留给田。没有闸门,没有人守,也没有人喊开、喊关,全靠这一道高度自己分。丰水年和枯水年,它分得跟算好的一样。

堰立住了。挡得住潮水的人,挡不住参劾的折子。

它山庙与片石留香碑亭

五、庙里供着的不是神,是一个被参劾过的县令

由是溪江中分,咸卤不至,清甘之流,输贯诸港。入城市,绕村落,七乡之田,皆赖灌溉。
——宋·魏岘《四明它山水利备览》卷上

堰成之后,王元暐没有升官。后世的地方文献说,他屡次被人参劾,最后在鄮县任上辞官归隐;另一说他一直做到任满,唐大中元年才离开。两说并存,哪一种更近实情,今天说不清。堰留下来了,他连一句辩解也没留下来。

他走的时候,堰边还没有庙。后来百姓在堰北的山脚盖了一间祠,起先叫舍身祠,供的是筑堰死去的工匠;再后来,人们把王元暐的像塑进祠里,祠改叫王公祠。这不是追封,是生祠——按老规矩,活人才配享。鄞江乡间有句老话,叫「王公一堰,活我子孙」。

庙门前的碑亭上刻着四个字:片石留香。每年三月初三、六月初六、十月十,鄞江人要抬着他的像走四十多里,过鄞江、洞桥、宁锋、句章四个乡镇。六月六是下堰淘沙的日子,赶上早稻扬花,又叫稻花会。清淤这件苦差事,被过成了一个节。

1988 年,它山堰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2015 年 10 月,在法国蒙彼利埃,国际灌排委员会把它列进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。它到今天还在放水,灌着海曙七个乡镇、一百五十九个村、十五万亩田。宁波有句老话,叫「堰成成甬」——堰成了,才有这座城。

现在的堰顶是一条窄石道,两边各三十六级。水浅的时候,人踩着条石就能走到对岸,石头被一千二百年的脚底和水磨得发亮;水涨起来漫过堰顶,整道堰就变成一层薄薄的白水,声音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撞。堰北的庙还在,庙后的古木把半条石阶盖在影子里。

堰还在放水。修堰的人不在了。
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用了一千年还在用的老水利?是堰、是渠、还是一口井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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