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冈石窟最出名的那尊佛,为什么连一道门都没有?

云冈石窟最出名的那尊佛,为什么连一道门都没有?

凿佛的人想把佛关在里面。后来发生的事,都不在他的计划里。

云冈石窟武州山崖壁与露天大佛

大同城西十六公里,武州山南面的崖壁上坐着一尊佛,高十三米七,比四层楼还高一点。它头顶没有窟顶,身前没有门框,脚下直接是石阶。可它本来是有门的。

一、他要凿五尊佛,而十四年前这片崖下不许有和尚

公元460年,北魏和平初年,都城平城。管全国僧尼的师贤死了,接任的人叫昙曜。就在这一年,他向文成帝上奏,要在京城西边三十里的武州塞凿开石壁,开五个窟子。武州川的水从崖下流过,河谷里有一条通往旧都盛乐的大道,皇帝常在这一带祭祀。

他要的不是五间石屋。按《魏书·释老志》的记法,五个窟里各镌一尊佛像,高的七十尺,次的六十尺。今天编号第16到第20窟就是这五窟。哪一窟对应哪一位皇帝,学界至今排不齐;第18窟主佛的袈裟上刻满小佛像,有人说那是给一位杀过佛的皇帝穿的,也只是一种说法。

「和平初,师贤卒。昙曜代之,更名沙门统。初,昙曜于复法之明年,自中山被命赴京,值帝出,见于路,御马前衔曜衣,时人以为马识善人,帝后奉以师礼。昙曜白帝,于京城西武州塞,凿山石壁,开窟五所,镌建佛像各一,高者七十尺,次六十尺,雕饰奇伟,冠于一世。」
——【原文引用】《魏书》卷一百一十四《释老志》

写这段话的人,把昙曜的一生压成了几行:凉州人,自幼出家,此后姓氏、家世、生卒一概不见于记载。《续高僧传》给他八个字,「摄行坚贞,风鉴闲约」。他后来在石窟寺里译经,与天竺沙门常那邪舍等译出新经十四部,书里也只记了这一句。一个连生在何年都没留下的人,要办一件几十年才完的事。

而他要办这件事的时候,这片崖下刚刚安静了没几年。

二、石头还没动,先要还十四年前那笔账

太平真君七年,公元446年,太武帝下诏灭佛。焚经毁像、坑杀僧人的事,在长安和各地都发生过,一道诏书把北方的佛事按了下去。从那年到开窟,中间隔了十四年——够一个婴儿长到能握住锤子。这十四年里昙曜在什么地方、做什么,史书一个字没写。

452年,太武帝被近臣所杀,文成帝即位,下诏复兴佛法。诏书里有一条:各州郡县可以在人烟稠密处建佛寺一所。第二年,昙曜从中山被召赴京,路上正遇皇帝出行,御马低头咬住了他的袈裟,拉都拉不开。当时的人说,这是马识善人。

知识卡片:沙门统是北魏管理僧尼的僧官。这个位置以前叫道人统,昙曜接任时改称沙门统。他管的不仅是念经,还包括僧籍、寺院的田产和译经的事。

钱和人都不算最难。难的是这活儿的做法:不是在崖上雕一尊像,而是先把整面崖从上到下削平,叫“斩山”;再在立面上开出上下两个洞口,从洞口往里掏,先掏出大形,再一层层往细里刻。一尊十三米的坐佛,等于从山体里挖出一间四层楼高的空房,再把四壁刻满。

可真正拦住他们的不是钱,是石头。

云冈石窟坡地土层中的衣纹残石

三、凿到一半,崖里露出一层紫红色的泥

武州山的崖是砂岩。颗粒粗,錾子下去有声响,石粉是干的,不粘刀,这是好石头。可整座山的中部横着一道紫红色的泥岩层,酥、脆,指甲一抠就掉渣,遇水化成泥。雨水从崖顶渗下来,渗到这一层就停住,慢慢把泥泡成浆。它像一根埋在石头里的湿棉线,把上下两层硬石隔开。

大像的身体不能坐在这种石头上。第20窟西侧那尊立佛,工匠做过一次补救:把泥岩层剔掉,另取好石雕出佛身,再挂回崖面。后来出土的残石上留着人为的凿痕和方形卯口——那说明这尊佛不是从原岩上直接刻出来的,是另雕好再装上去的。他们不是在刻石头,是在给石头换骨头。

这样的补,一窟一窟地做。补完那天,没有人记下来。

他们以为,这样就修好了。

郦道元来的时候,看到的是修好之后的样子。

四、门塌了,塌在哪一年却没人说得准

「武州川水又东南流,水侧有石祗洹舍并诸窟室,比丘尼所居也。其水又东转,迳灵岩南,凿石开山,因岩结构,真容巨壮,世法所希。山堂水殿,烟寺相望,林渊锦镜,缀目新眺。」
——【原文引用】郦道元《水经注》卷十三《㶟水》

他写的是水,也是窟。那时候佛在窟里,前壁上开着明窗,下面开着窟门,门外接一段木构的檐。西头住比丘尼,东头是灵岩寺,常住的僧人有千余。人要从门里进去,走几步,抬头,才看得见佛的脸;窟前还有一道石坝,河水涨起来,殿和窟的影子会落在水上。

512年,北魏延昌元年四月庚辰,一个清晨,地震。《魏书·灵征志》记:京师与并、朔、相、冀、定、瀛六州同时震,恒州的繁畤、桑乾、灵丘,肆州的秀容、雁门“山崩泉涌”。死者五千三百一十,伤者二千七百二十二,牛马杂畜死伤三千余。

云冈离震中的原平、代县不算远。今天云冈研究院的说法是:第20窟前立壁的崩塌,据窟前考古推证,大约就在北魏当年;把它和这场地震对上,是一种解释,不是定论。塌的到底是哪一年,没有人能说准。地质上的原因倒清楚:那道泥岩撑不住上面的重量,崖前木构的横梁又压在前壁上,裂隙一年年张开。

塌下来的不止一面墙。西立佛和西胁侍也倒了,碎在窟里,碎成一堆带衣纹的方石。

后来有几个人做了一件事:把碎了的佛一块块抬出窟外,在坡上挖一个坑,放进去,盖上土。他们没有刻字说明,也没有把石块搬去砌墙。

没有人敢把佛当成石头扔掉。

1992年,考古队在第20窟西侧坡地的探方里挖出一百三十多块石头,大多方形,堆放无序,上面压着一层暗红色的烧土。石上的衣纹,和东立佛一模一样。埋它们的人,就把它们放在离原位几十步的地方。门那一边,再也没有砌回去。

云冈石窟大佛脚下的游人与石阶

五、佛在露天里坐到一九九二年

辽代在窟前建过木构窟檐,后来毁于兵火。此后很长时间,大佛的下半身埋在土里,土堆到膝盖以上。民国老照片上,有人站在佛的手臂上——不是爬上去的,是从土坡走上去的。

1940年代初,日本人在窟前发掘,佛盘着的双腿才重新露出来。1956年整修窟前坍塌的窟石,工人在碎石堆里发现一方北魏景明四年(503)的比丘尼昙媚刻石,刻的是一位尼的发愿文,字还认得清。

2014年,云冈研究院开始拼那一百三十多块残石。没有图纸,没有拓片能对上,只能对着照片找石块、看凿口、认衣纹。一年半,拼回一个身体。

一尊佛,少了头。

佛头在出土的残石里没有找到,至今下落不明。2021年,他们用三维扫描算出数据,3D打印了一尊缩小的复原像。今天去云冈,第20窟前排着队,人们举起手,和崖上的大佛隔空击掌。至于那颗头,也许就在你脚底下。


站在台阶上抬头,大佛的手和腿上的雕饰已经被风磨平了,只剩袈裟的衣纹还在,一道一道,像刚刻完那年。砂粒还在往下掉,落在肩膀上,很细。

门塌了一千五百年,佛还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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