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,为什么宋朝印书还靠雕版?

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,为什么宋朝印书还靠雕版?

一项技术能不能活下来,往往不取决于它有多先进。

北宋书坊排字印书

庆历年间,有人在胶泥上刻字,一个字一枚,烧硬,排在铁板上印书。他印过的书,一本也没有留下来。

这个人叫毕昇。今天他印在教科书上,可当时几乎没有人写他。北宋人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里用不到三百字记下了整套工艺,那是关于他一生最完整的一份材料。

一、一个布衣的字印,为什么最后落在别人手里?

庆历某年的一个下午,一间书坊的后堂。铁板架在小火炉上,松脂和蜡化成一层稠浆,一个中年人拿竹镊子把烧过的泥字一枚枚排进铁框,排满一版,端到火上烘。药一熔,平板压下去,字就齐齐地钉在版上。

这套动作里有几处极细的讲究。字印要薄,厚了压不实,薄了容易裂;每一个字单独一印;“之”“也”这类常用字,一个字要备二十多个,因为同一版里它会反复出现,缺一个就排不下去。

知识卡片:“布衣”在宋代通常指没有官职、没有功名的平民。沈括记毕昇,只给了这两个字,既没有籍贯,也没有职业,后人推测他是书坊里的刻工。

庆历中,有布衣毕昇,又为活板。其法:用胶泥刻字,薄如钱唇,每字为一印,火烧令坚……药稍镕,则以一平板按其面,则字平如砥。……昇死,其印为予群从所得,至今保藏。——【原文引用】沈括《梦溪笔谈》卷十八·技艺

他先试过木头,失败了:木纹有疏有密,沾水就高低不平,还粘在药上揭不下来。于是改用泥,烧过之后不吸水、不粘药,用完在火上一烤,手一拂,字自己就落下来。生僻字来不及备,就当场刻,一把草火燎硬,转瞬可用;不用的时候,字按韵装进纸袋,一格一格收在木架上。

沈括写这一段,用的是很像现场记录的口气:剂量、火候、手法、失败的原因,一样不少。能把话说得这么全的人,多半亲手排过版。可交代毕昇的结局,他只写了一句,就收了笔。

这么好的办法,为什么连他的同行都没接着用?

二、一块版能印一千部,一副活字为什么先要备几万个字

要弄明白这门手艺为什么没铺开,得先看它跟什么东西竞争。雕版是笨办法:把整页文字反刻在木板上,一版一页。可它笨得有道理——版刻好之后存起来,书卖完了再刷,十年后有人要,还是这块版。北宋开宝年间在成都开雕的《开宝藏》,五千多卷,刻了十二年,用掉的版片数以十万计,刻完就成了一座可以反复取用的库。

活字正好相反。印完一版就拆,字回到字盘,下次重新排。省下的是版材,花掉的是人工:一部书用到的字成千上万,不重复的字也有几千个,得先备齐一整套;排字的人还要识字、手快,知道哪个字在哪个格子里。雕版只要一个刻工把一页刻出来,活字作坊要一整套字库加一批识字的人。

还有墨。木板吃水性墨,棕刷一扫,墨匀匀地挂在版上;烧过的泥字、后来的铜字都不吃水,墨在字面上打滑,印出来发虚。这个问题在欧洲是靠油性墨解决的,中国一直没有为活字单独改过墨。

所以活字在中国,从来不是“更先进的印书法”,而是一种“在某些条件下才划算的印书法”。什么条件,毕昇在那段话里写了一半;另一半,要等两百多年后有人用一次真实的工程把它试出来。

铁框里密排的泥活字

三、后来的人试了三次,为什么每次都做完就收

第一次应验在元朝。大德二年,安徽旌德的县尹王祯要印一部县志,请工匠刻了三万多个木字,又做成转轮排字盘——一个大木轮,字按韵排在轮面上,人坐着不动,转轮子找字,“以字就人”。一部六万多字的县志,不到两个月印成一百部。他把这套办法写进《农书》,附了一篇《造活字印书法》。

第二次在明朝。无锡人华燧在自家会通馆用铜活字印书,弘治年间印出《宋诸臣奏议》等一批,字是铜的,比泥硬、比木耐久。可铜字要一整套一整套地铸,本钱全压在字上,只有家底厚的人才玩得起。华家印了几十年,书坊里的主流还是雕版。

第三次规模最大。乾隆三十八年,金简奏请用木活字印书,内府刻了二十五万多个枣木字,先后排印《武英殿聚珍版丛书》一百三十多种。这是活字在中国最风光的一次,可它也说明了问题:能一次拿出二十五万个字、一套房、一批排字匠的,只有皇帝。

三次都成了,三次都停在原地。

这不像技术不过关:每一次都印出了书,而且印得并不慢。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别处。

四、他早就写清了这法子什么时候才划算,为什么没人照做?

那句条件写在《梦溪笔谈》同一段的中间,只有十几个字。

若止印三二本,未为简易;若印数十百千本,则极为神速。——【原文引用】沈括《梦溪笔谈》卷十八·技艺

翻成大白话:印三两本,这法子纯属折腾;印几十上百上千本,才快得吓人。也就是说,它成立的前提是“同一种书、一次印很多”。而这个前提,恰好不是中国书业最常见的形状。

中国的书,多数是首印几百部,慢慢卖,卖完再补刷。补刷时雕版还在库里,搬出来刷一遍就行;活字早拆回字盘了,要重排一遍,等于把最费工的那道活重做一次。书越“长销”,雕版越占便宜;品种越多、批量越小,活字越吃亏。

于是活字在中国被用在什么地方?用在一次印几十部、以后不再重印的东西上:族谱、揭帖、邸报、乡试卷。这些活计的共同点是印完就完,不必留版——正好对上活字的短处,也绕开了雕版的长处。

欧洲那边,条件几乎全反着。十五世纪中叶,美因茨的谷登堡要印的是《圣经》:一种书、几百页、一次几百部,字母只有二十几个,一套字模就够用;他从压葡萄的螺旋压榨机借来压力,用油性墨把字压进纸里。批量大、品种少,活字的短处被绕过去了,长处被放大了。

活字没有输给雕版,它输给了一本账。

这里没有谁比谁聪明的问题。毕昇比谷登堡早四百年想到同一件事,可他手里那门手艺,落在一个“多品种、小批量、反复重印”的市场里。技术是先到的,条件是后到的;条件没到,先到的人就只能留在别人的笔记里。至于他本人埋在哪里,九百多年里没有人说得上来。

今日木活字排谱

五、那块碑上只有名字,为什么学者到今天还在争?

一九九〇年,湖北英山县草盘地镇伍桂墩村,一块青石板被人从坡上认了出来。碑高一百一十三厘米,宽六十五厘米,正中两行阳文:“故先考毕昇神主、故先妣李氏妙音”,下面共一个“墓”字;左边刻着四个儿子、三个孙子的名字;右边是立碑年月。

一九九五年十二月,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二十八位专家到英山,据碑的形制、花纹和碑文,认定此碑立于北宋皇祐四年,即一〇五二年,墓主就是毕昇。当时的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史树青留下一首诗:“名姓昭昭见梦溪,千年行迹至今谜。英山考古有新获,识得淮南老布衣。”

这块碑解决了一个吵了近千年的问题。宋代以来,关于他的籍贯有杭州、淮南几处说法,谁也没有实证;碑一出,“英山说”成了主流,二〇一九年,毕昇墓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可争的余地还在。碑上除了名字、子孙和年月,一句关于印刷的话都没有;右边的年款最前面几个字已经磨平,专家是靠残存的“皇”字和月日,才把它定到皇祐四年。也有人提出,北宋叫毕昇的不止一人,这块碑是不是那位发明家,证据链并不算严丝合缝。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论。

今天去英山草盘地镇,那块碑还立在原处,旁边是茶园,山下新修了毕昇纪念园。往东近千公里的浙江瑞安东源村,还有几位老谱师在用木活字排族谱:一枚字钉一枚字钉地拈,一行一行地排,一套字盘要用几十年。

字没有变,排字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
你家里还留着族谱吗?翻开看看,那上面一个个字,很可能就是用这种法子排出来的。评论区聊聊你见过的老字盘、老谱匠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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