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金陵竹刻创始人刻竹子只下几刀,凭什么按两卖?
一门靠减法立住的手艺,为什么会输给加法?

崇祯年间,南京三山街的一家竹器铺里,一个老头正在削一根扇骨。刀只走了几下,他就把刀放下了。买的人不问刀数,也不还价。
这老头姓濮,名澄,字仲谦,金陵人。那年头的南京是留都,六部的衙门多半是闲职,三山街一带的书坊、铺子、作坊却挤得满满当当,街上走过的举子比竹子还多。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一辈子小东西:笔筒、臂搁、扇骨、酒杯。
一、刀只走了几下,他为什么就停手了?
冬天的下午,铺子门只开半扇。他坐在门槛里的矮凳上,膝头搁一段从土里刨出来的竹根,根上还嵌着干泥。街上的人挑着担子过去,从门缝里能看见他低着头,刀尖在竹皮上走,走得很慢,落刀却很稀。竹屑极细,落在青石板上,风一吹就散了,扫地的伙计一天要扫三回。
他做的都是巴掌大的物件。笔筒插笔,臂搁垫手腕,扇骨是折扇的两根边。这些东西在明代的书房里不算古董,只算日用品,和砚台、水盂搁在一处。可到了他手里,这些东西就不再是日用品,是要收进匣子里藏起来的。
「南京濮仲谦,古貌古心,粥粥若无能者,然其技艺之巧,夺天工焉。其竹器,一帚、一刷,竹寸耳,勾勒数刀,价以两计。」——张岱《陶庵梦忆》卷一《濮仲谦雕刻》
他生在万历十年,一五八二年;张岱生在万历二十五年,两个人差十五岁。张岱是见过世面的人,家里藏过的器物不比谁少,可他写到这里仍用了「夺天工」三个字,写完又添了一句自己的疑惑:这件事「真不可解也」。
奇怪的不是这几刀为什么值钱。奇怪的是他明明可以多刻几刀,却一次也不肯。为什么?
二、钱越给越多,他为什么越不肯刻?
那时候竹刻的正路在嘉定。正德、嘉靖以后,嘉定出了朱鹤、朱缨、朱稚征祖孙三代,人称松邻、小松、三松,「三朱」。他们刻笔筒,用高浮雕、圆雕、透雕,一层压一层,最深处能探进去半寸。一只笔筒刻半年是常事,刻一年也不算慢。
南京博物院藏朱鹤的松鹤图笔筒,上海博物馆藏朱缨的刘阮入天台图笔筒,台北故宫藏朱稚征的仕女图笔筒。这三件东西的路子是一致的:把能刻的都刻出来,把一寸竹子做成一座小戏台,人物、山石、云气一层一层往里排。
知识卡片:明代竹刻分两路。嘉定派用深刀,高浮雕、透雕、圆雕,讲究层多、进刀深;金陵派用浅刀,毛雕、浅刻,刀痕浅到要在光下侧着看才看得清。前者比的是手上功夫,后者比的是留白。
濮澄偏偏挑最不规整的料。别人选竹要直、要平、要没有斑,他专挑被石头挤歪的竹根,盘根错节,鼓一块凹一块。他的刀下去不是往里掏,而是把多余的那点削掉——张岱记他「以不事刀斧为奇」,只是「略刮磨之」。
行里的人背后说他偷工。偷工的东西,本该卖不出价。可他的价,一年比一年高。

三、同一门手艺,为什么有人往多里刻、有人往少里刻?
他的款刻在器物底下,字不多,位置也偏。这两个字值多少?当时人说「得其一款,物辄腾贵」——一件东西只要底下有他的款,价钱立刻跳上去。有人专为这一行字买东西,买回去摆在案头,未必真拿它插笔。
于是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带着银子来的,有托了三四层朋友来的,有坐着轿子、一句话就能让人丢饭碗的。他坐在门槛里,把递过来的东西看一遍,多数时候摇头。铺子里静,只有刀尖刮竹皮的沙沙声,他手边那把刀磨得只剩两指宽。有人等了半年,还是没等到。
清初的宋琬写过一首《竹罂草堂歌》,赞他「大璞不斫」「轮囷盘屈」「匠心奇创」。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:一块好料,别去动它。刘銮在《五石瓠》里把他这种活儿叫作「水磨器」,说古雅可爱,妙绝一时。同时代的人看得懂,只是学不来。
在他那条三山街上,靠他这双手吃饭的有几十个人:卖竹子的、做粗坯的、配盒子的、跑腿送件的。他自己呢,张岱只写了四个字——赤贫自如。这件事,比「不肯多刻」更难懂。
四、真正下刀之前,他在竹子上找的是什么?
张岱替他把话记到最后,写的不是价钱,也不是名声。
「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、佳犀,辄自为之。意偶不属,虽势劫之、利啖之,终不可得。」——同上
这半句里最要紧的是「辄自为之」四个字。他在朋友家做客,桌边放着一截好竹子,或者一角好犀角,他会自己伸手拿过来,当场就刻。炭盆烧得屋里发干,廊下的光斜进来,他把竹子举到光里转两圈,就低头动刀。没人请他,没人给定钱,也没人说要什么样子。刻完了,东西留在谁手里,他也不问。
动刀之前,他先转着看。看这根竹子在土里被什么挤过,弯在哪一节,节与节之间的沟怎么走,哪一面的青皮被日头晒得发白。看好之后,刀只削掉挡路的那一点,剩下的全是竹子自己的形状。所以他的活儿看着像没刻,其实每一刀都落在该少的那一处。
刀一多,那点意思就没了。
王世襄旧藏的一件《雪景寒林图》臂搁,是他的典型样子。近景几块山石坡陀,古木杈桠间露出三间茅舍;远景一座山峰立着,山石只用阴文披麻解索皴划了几道,简到不能再简。看惯了嘉定那种层层叠叠笔筒的人,第一眼多半会以为这件还没刻完。
张岱懂他,也懂竹刻,可到最后还是承认自己想不通。想不通的地方在于:同样是竹子、同样是刀,为什么少反而是多。四百年后的人也还在争,那些「仲谦款」里究竟哪几件出自他本人,至今没有定论。

五、四百年过去,这门手艺为什么只剩下不到三十人?
他这条路没有断。清乾隆年间,金陵出了潘西凤,接着他的浅刀往下走,郑板桥给他写过两句诗:「试看潘郎精刻竹,胸中万卷待何如。」再往后有方絜。金陵一派的名声一直挂在这几个人身上,可这一派传人历来不多,得他亲授的几乎没有。
今天想看他这一路的东西,有两个地方可去。一件在北京:故宫博物院藏的那件「濮仲谦竹根雕松树形小壶」,整只壶就是一段老松,刀法极简。另一处在他当年的城里:南京玄武区富贵山下、琵琶湖边,2009 年 11 月开馆的金陵竹刻艺术博物馆,是中国第一家以金陵竹刻为主题的非国有博物馆。
2006 年,竹刻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;2007 年,金陵竹刻列入首批江苏省非遗。可 2019 年有报道说,真正还在做这门手艺的人不超过三十个,大多已经上了年纪。三十个人,比张岱笔下靠他吃饭的还少。
故宫那个展柜里,小壶摆在白棉布上,玻璃上有一层射灯的反光。隔着玻璃往里看,能看清刀在哪儿停住:松枝到那儿断了,再往下是竹子本来的青。今天的人举着手机拍照,拍的多是那只壶,很少有人蹲下来看那几道空着的边。
他刻得最狠的一刀,是没刻的那一刀。
你家里有没有一件长辈留下的竹器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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