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朝漆匠张成刷一百层漆才动刀,日本人为何奉他为祖师?

元朝漆匠张成刷一百层漆才动刀,日本人为何奉他为祖师?

最难的那一步,是把手停下来。

元代西塘漆作

一只元朝的漆盘,名字藏在盘底足边,针划三个小字:张成造。字细如发,得把盘子翻过来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一件东西做到这个地步,通常会把名字留在最显眼的地方——他没有。

写下它的人叫张成,元末嘉兴西塘的漆匠。他一辈子做的是同一件事:把漆一层一层刷厚,再在厚漆上动刀。这样一个把名字藏起来的人,后来被海那边的一个家族,写进了自己的姓。

一、一只盘子,为什么要刷够一百层才肯罢手?

北京故宫收藏的这只盘子,口径 16.5 厘米,高 2.8 厘米。盘心是一朵盛开的重瓣栀子花,花瓣层层翻卷,四周绕着四朵含苞的花蕾,枝叶从花底下伸出去,一直铺到盘沿;盘背边雕一圈香草纹。整只盘子上,没有一笔是画上去的。

花是从漆里长出来的。木胎上先一层层髹朱漆,髹到足够厚,趁漆半干把画稿描上去,再用刀把不要的部分一点一点剔掉——所以叫剔红。故宫的研究者量过这只盘子,说它“用朱异常厚,约百十道漆层”,刀法浑厚,叶厚花肥。

知识卡片:剔红是层层髹同一种朱漆,再在漆上雕花;剔犀则是红、黑(或红、黄)两三种色漆交替髹涂,雕开后刀口断面露出一道道色线,像犀角的花纹。张成两样都做,传世的剔犀云纹盘在北京故宫,剔犀云纹盒在安徽博物院。

百十道是什么概念?按日本漆艺资料里的算法,一道漆干透只有 0.03 毫米,一百道也就是三毫米。这只盘子本身高 2.8 厘米,可以下刀的那层“肉”,只占它高度的十分之一。花要开在这十分之一里:花瓣得翻卷,花蕊得站得住,叶脉得走得出线。漆薄一分,刀无处落;漆厚一分,又怕干不透。

所以西塘漆匠的日子,是刷一道、等一天,再刷一道、再等一天。阴房里不能生火,不能见太阳,只能让漆自己慢慢干;一年下来,真正动刀的日子没有几天。而这一年里最要紧的那一天,偏偏不是动刀那天。

二、漆没干透就动刀,为什么反而不崩?

剔红要等的不是“干透”,是一个只有一两天的窗口:半干。漆面这时候是哑的,只反一点窗光;手指按上去不粘,刀尖试一下,底下还带着一点软。早一天,刀口粘漆,起毛、拉丝,花纹的边就毛了;晚一天,漆硬了,刀进不去,得用大力,一用力就崩。

崩的时候不是掉一块渣。是一片花瓣连着底下十几层漆,整片从胎上翘起来,声音很轻,像撕开一张厚纸。翘起来的地方按不回去:新漆颜色对不上,刀痕也接不上。

明初的曹昭在《格古要论》里给这两个西塘人记了一笔。他写的不是好话,是一句内行才看得懂的行话:

元朝嘉兴府西塘杨汇,有张成、杨茂,剔红最得名。
——明·曹昭《格古要论》【原文引用】

同一本书里他还有一句,说的是次品:朱薄而不坚者多浮起。浮起,是漆器最怕的两个字——它不裂也不碎,只是整片从胎上鼓起来,像皮肤底下积了水,看着还在,其实已经离开了。一百天的漆,一晚上就废。而曹昭写下这两句的时候,张成的盘子正被人当宝贝买走。

剔红栀子花纹漆盘细部

三、一朵花刻下去,为什么刀口要藏着不露?

故宫那只栀子花盘,最出名的地方是“肥”。花瓣厚,叶子也厚,一朵花几乎撑满整个盘心。这不是他不会做细,是他不敢做薄:漆层只有三毫米,花瓣要翻卷,底下就得留够漆当根;叶脉要走线,叶面就得先堆高。细是堆出来的,不是刻出来的。他传世的器物少得可怜,国内几件分藏故宫、国家博物馆和安徽博物院,款都是针划的。

刀是斜着进去的。刀口过处,漆屑卷成细细的卷,落在黄漆地上;刀背贴着花瓣的弧走,一分一分往上抬,抬到边上收住。收早了,花瓣是钝的,看着像一团面;收晚了,一刀穿到底,底下那层黄漆地就露出来。剔不是削,是一层层挑;同一刀下去,深浅全看底下还剩几层。

一片花瓣的边,是一刀定下来的。

明人黄成在《髹饰录》里评宋元雕漆,用了八个字:“藏锋清楚,隐起圆滑。”藏锋不是没有锋,是锋藏在弧里;隐起不是平,是花纹从漆面下慢慢鼓起来,鼓得让人看不出刀是从哪儿进的。张成的盘子,就是这八个字的样子。可这八个字,他自己一个也没留下。

四、人没了,皇帝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?

永乐初年,宫里清点一批从海上回来的旧物,里头夹着几只朱漆盘。漆厚得反常,刀口圆得反常,一看就不是新做的。管事的人认得出这种刀口——它出自几十年前嘉兴西塘的一双手,在海那边被摆在茶席上,是最贵重的器物之一。这样一双手,宫里还没见过。

从京师到嘉兴,驿路一千多里。诏书走完这段路花掉的时间,够一个漆匠刷上几十层漆,也够阴房里那批盘子换过一茬。这条路上没有快马能追回的东西。《嘉兴府志》把后来发生的事记得很干脆:

剔红器,永乐中日本、琉球购得,以献于朝。成祖闻而召之,时二人已殁。德刚能继父业,随召之京师,面试称旨,即授营缮所副,复其家。
——清《嘉兴府志》【原文引用】

“面试称旨”四个字,落到人身上是一场当场的考试:漆、刀、胎都摆到面前,做给皇帝看。做成了,官就下来了——从这一年起,一个西塘漆匠的儿子,成了替皇家做漆器的人。永乐年间,北京皇城内金鳌玉蝀桥西设了果园厂,专造御用漆器。清人高士奇记那里的做法是“朱漆三十六次,镂以细锦”,末了还加一句:比元时张成、杨茂似为过之。

可名字的运气并不一样。故宫那只“杨茂造”剔红观瀑图八方盘,盘底髹黑漆,足内刻着填金的“大明宣德年制”——那是后刻上去的。原来“杨茂造”三个针划小字,被挤到了足边左侧,得侧着光才看得见。《帝京景物略》里记过,宣德朝有把前朝雕漆款识改刻、填掩的习惯。一只盘子可以改朝换代,一个人的名字也能被磨掉一半。

西塘古镇水巷与漆作坊

五、一个西塘漆匠的名字,为什么跑到了日本?

延文五年,也就是 1360 年,日本有个叫长充的漆工,仿张成、杨茂的剔红仿到了极处。将军足利义诠赏了他一个名字:姓“堆朱”,名“杨成”。“堆朱”是日本对剔红的叫法,“杨成”是从杨茂、张成两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,拼出来的。

这个姓,从此成了一个家系的姓。堆朱杨成一代一代往下传,传了二十多代,到明治维新才歇业。日本的镰仓雕,做法是把张成、杨茂传世作品的拓本老老实实刻到木胎上,再一道一道上漆、打磨,做出元朝器物那种旧气。一个西塘漆匠的手艺,在那边被当成祖法,供了五百年。

回到这只盘子:它到底是不是张成亲手刻的?带“张成造”款的漆器,元末到明初风格一脉相承,父子相传,仿款也早有了;王世襄比对过两人,认为杨茂的手艺似难及张成。哪一件出自他本人,哪一件是后人添的款,史无定论。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那三个字是针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


今天去嘉善西塘,杨汇塘的水还在镇北流。古镇景区里有一间挂着“张成”名字的漆艺工作室,2012 年开的;2025 年 5 月,西塘的犀皮漆器制作技艺进了嘉兴市第八批非遗名录。架子上那些漆盘,红得还是那个红,只是再没人要花一年去等它干。

手艺人没了,名字还立着。

你家里有没有一件老漆器?翻过来看看底,有没有字。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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