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富春山居图被丢进火盆,抢出来的为什么只有一小截?
它后来被称作画中兰亭,最险的一关却在一只火盆边上

元至正七年秋天,富春江边一座小楼上,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支起了画案。他不赶,一天只添几笔,添到江面上的雾都换了季节,那卷纸还摊着没收。楼下的江水正落,滩头露出一片新冲来的沙洲,沙是湿的,被日头一晒,泛出浅浅的白。
他叫黄公望,号大痴。年轻时他在衙门里做小吏,四十多岁被上司的一桩田粮案牵连下狱,出来后没再进那道门,入了全真教,在松江、常熟一带替人占卜糊口。画是五十岁以后才正经学的,晚得几乎不像一个开头,可他后来被后人排进“元四家”头一位。
一、他画山不靠临摹,那几十年他到底在江上做什么?
据明人记载,他出门总带着纸笔。看见一棵姿态古怪的树、一段崩了半边的岸、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,就地坐下画几笔,画完起身就走。富春江一带他前后走了很多年,哪一段江面宽、哪座山低、哪个渡口清早起雾,全记在身上,落笔时不必回头找稿子。
知识卡片:元四家——元代后期黄公望、吴镇、倪瓒、王蒙四位画家的合称,都画水墨山水,后世把这一路画风推为文人画的最高一档。
求画的人叫无用,本名郑樗,是个道士,和他在富春山中同住过一阵。道人要一卷能挂在墙上慢慢看的画,他就答应了。七十九岁的手不再一笔一笔描准,落墨反而比壮年松,也更快——可这卷画还是慢,慢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。
长卷不是一幅画,是一段一段接着看的画。开头是平坡疏树,中间是层层叠叠的山,结尾要留出余地,让看的人像顺着水走了一趟。看的人得把卷子摊在桌上,一段看完往左挪一段,手一直没停;画的人也一样,画完一段要退开几步再看,看那口气接不接得上。
可这卷画真正的难处,不在手上,在他待不住。
二、他把画留在山里,人为什么常年在路上?
画留在富春山的屋子里,人却常年在松江、苏州一带云游,一年半载不回一趟。江南的屋子潮,纸放久了发软,墨要重新调;上回画到哪里、山势从哪一笔接下去,回来还得重新找那个气口。一卷画就这样被拆成许多段,每一段开头都要重新热身。
他用的画法又极素:山石先用淡墨一层层皴出纹理,再薄薄罩一点赭石和花青,不描金,不设重彩。这种画经不起赶,一笔急了就是一道死墨,擦不掉,只能整段重来。慢,一半是性子,一半是这画法逼出来的。
三年过去,卷子还摊在那张案上。他偶尔下山换米,回来第一件事是看纸有没有被虫蛀。求画的人不急,急也没用;画的人也不急,他这辈子已经没有别的事要赶。只有一件事,他后来特意写在了卷末。

三、画还没交出去,他为什么先把话题在卷尾?
至正十年,他在云间夏氏的知止堂把卷子摊开,在末尾题了一段话。不是夸自己画得好,是交代这画的来路:谁请他画的,卡在什么地方,为什么拖了这么久。写完,卷尾还空着一大截。
【大意转述】据《富春山居图》无用师卷卷末自题:这卷画自至正七年动笔,三四年还没画完;无用师怕日后有人巧取豪夺,要他先把话题在卷末,好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画成得有多难。
这一题,等于给画上了户口。此后谁拿到它,都能顺着这段字往回追:谁画的、给谁画的、哪一年动笔、卡在哪一笔。它也等于给所有想拿走这卷画的人,预先留了一张字据。
明代中期,画到了沈周家里。沈周比黄公望晚生七十多年,是苏州一带画坛的领头人,他把这卷画当命根子,请人在卷后题字;后来画从沈家流了出去,怎么流的说法不一。沈周失了真本,只能凭记忆背临一卷,那卷背临本今天还存着。
再往后,画到了董其昌手上。董其昌是晚明画坛的领袖,一句话能把一幅画抬进神品,也能把它压到底下。他在卷后写下两句,把黄公望认作自己的老师。
【原文引用】“吾师乎!吾师乎!一丘五岳,都具是矣。”——董其昌《富春山居图》卷后题跋
题完这几句,画归了宜兴吴家。再往下走,就走到了一只火盆边上。
四、火盆边上那一把,抢出来的为什么只有一小截?
清顺治七年,宜兴人吴洪裕病重。吴家是宜兴的世家,几代人都收字画,到他手上,最爱的只剩两样:一卷《千字文》,一卷《富春山居图》。临终前他交代家里:这两件烧了,给我带走。这话不是戏言,家里人真的照办了。
先烧的是那卷《千字文》,传为隋代僧人智永所书,历代都当重器看。火苗一起来,满屋没人敢吭声。接着,这卷画被抬到火上,卷首的纸一沾火就卷,边上立刻焦黑,屋里那股烧纸的焦味压过了药味。
有人伸手,把它从火里抓了出来。
抓画的是他的侄子,名字各书记得不一。画已经烧断:前段只剩五十厘米出头,后段主体还在,长近六米四。烧口那一段,纸边黑得发亮,卷起来像被咬掉一口。中间少了多少,谁也说不清——两段拼起来,接口处的山势并不完全接得上,这道缝至今是研究者争论的地方。
吴洪裕不久就死了。他大概没想到,这一把火把一卷画烧成了两卷,也把两截纸烧成了两种命。

五、它断成两截之后,各自进了哪座城市的柜子?
前段那一小截,后来被叫作《剩山图》——“剩”是劫后余下的意思。它在私人手里转了几百年,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落到画家吴湖帆手上,他把它看作平生第一件宝贝。1956 年,这一截进了浙江省博物馆,此后极少露面。
后段《无用师卷》进了清宫。乾隆先收进一卷摹本,那卷后来被叫作《子明卷》,他认定是真迹,在上头题了几十处;第二年真本进宫,他不好改口,就把真本定为“赝鼎”,编进次等。真本因为被当成假的,反倒没被题满字,原貌就这么留了下来。
- 浙江省博物馆:《剩山图》,火烧后的前段残卷
- 台北故宫博物院:《无用师卷》,火烧后的后段长卷
- 北京故宫博物院:沈周凭记忆背临的《仿黄子久富春山居图》
- 富春江:新安江—富春江—钱塘江,同一条水,三段名字
2011 年夏天,两段第一次并排放进台北的一个展柜。看的人要沿着玻璃从头走到尾,走完六米多,才走到那道烧焦的接缝。
从火盆到展柜,这卷画走了三百六十一年。
今天去杭州富阳,庙山坞里还有一处黄公望隐居地,山道边立着石牌;江对岸那个村子,名字就叫黄公望村。江风一起,坡上的树还是他画过的那种疏法。
画断成了两截,江没有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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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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