褒斜道的石门只有16米长,两千多人为什么凿了三年?

褒斜道的石门只有16米长,两千多人为什么凿了三年?

一条谷道,卡了中原和巴蜀几百年。解开它的人,用的不是锤子。

褒斜道褒谷口栈道与石门

一、一个姓鄐的人,为什么被派去凿这座石山?

公元 63 年秋天,秦岭褒谷口来了两千六百九十个人。押着他们进山的,是一个姓鄐的太守——他的名字,没能留下来。这批人不是征来的民夫,是“徒”,刑徒。调令从几个郡一路发下来,统一交到汉中郡。他们要走进去的地方,是褒谷最窄的一段绝壁;要干的活,是在这座石山的肚子上穿一个洞。

三年后,活干完了。有人在石门南边二百七十米的崖面上,刻下了一份竣工报告。它今天被叫作《鄐君开通褒斜道》,俗称“大开通”,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东汉摩崖石刻之一。

「永平六年,汉中郡以诏书受广汉、蜀郡、巴郡徒二千六百九十人,开通褒斜道。太守钜鹿鄐君……为道二百五十八里,邮亭、驿置、徒司空、褒中县官寺并六十四所,凡用功七十六万六千八百余人,瓦三十六万九千八百四……」(《鄐君开通褒斜道》摩崖,东汉永平九年,原在褒谷石门南,今藏汉中市博物馆)

七十六万六千八百多个工。摊到两千六百九十人头上,一人将近三百天。这不是修一段路的开销,是一群人从春到冬、连着三个年头的全部力气。而这份报告最要紧的地方,恰恰是一个缺口。

一个连名字都没刻全的人,凭什么带两千多人去凿一座石山?

二、整条栈道都修得过去,为什么偏偏卡在这个谷口?

从汉中城往北走十七公里,褒河从秦岭深处冲出来,这里是褒谷口。褒斜道就走这条谷:南口在褒谷,北口在眉县的斜谷,一条谷道把秦岭南北缝在一起。这条谷开得极早,战国时秦人就已从褒谷、斜谷之间来往。

栈道是这么修的:在崖壁上隔几步凿一个方孔,插进横木,横木上铺板,板外再立一道栏杆。人走在上面,脚下几十米就是河水,木板被踩得发亮,铁件在风里叮当响。但褒谷口不一样。这里是整条褒河最窄的地方,两岸石头直上直下,水贴着崖根走,既没有可以落脚的缓坡,也没有能立柱的河滩。架子搭不起来,桩也打不下去。

司马迁走过这条路。他只用了十几个字,就把这个死结说完了。

「栈道千里,无所不通,唯褒斜绾毂其口。」(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)

“绾毂”是车轴收进车毂的那个口子。千里栈道都通,可所有车马都得从这一个口子里挤过去——而这个口子,偏偏是一整块石头。于是只剩一个办法:不打桩,不搭架,直接从山肚子里穿过去。可那时候,火药还要再等七百多年才出现。

石门隧道内部·细节

三、烧四个钟头再泼一桶,石头为什么会自己裂开?

办法笨得让人不敢信:烧。

工匠把松柏堆在岩面上点火。松柏油脂重,火头旺,一烧就是四五个钟头,把石面烧到发红、发烫,裂缝里往外冒白汽。然后一桶水兜头泼上去——也有记载说,泼的是醋。石头受不了这个。热到极处又骤然冷下来,表面先缩,里层还在胀,于是顺着纹理“啪”地崩开,一片一片往下掉。等凉透了,人再爬上岩面,用铁器把酥裂的那一层剥走。

知识卡片:褒谷这一带的山体是云母片岩,一层压着一层,片与片之间结合得并不紧。它最怕急冷急热:外层骤然收缩,里层还胀着,就从层缝里裂开。凿石门的人,选的正是这种“会自己裂”的石头。

就这样一层一层往里剥。后来文物工作者进洞勘查,发现洞壁上几乎找不到斧、凿、钻留下的齿痕——石面是平的,滑的,像被什么整片揭走过。

洞从两头对凿。没有测量仪,能用的只有绳子、水和眼睛。三年里,只要有一头烧偏了半米,前面所有的火都白烧。

永平九年,两头终于透了。

四、洞打通那天,他为什么把名字刻在了石头上?

15.75 米。宽 4.15 米,高 3.6 米,南口略矮,北口略高。

今天看这个数字,很难觉得它了不起。可在没有炸药、没有机械的一世纪,这是人用火和水,从一整座石头山里抠出来的一条能过车马的洞。世界上还没有第二条这么早的。洞通了,路就活了。碑上还记着沿路设的邮、亭、驿、置和褒中县的官寺——那是给赶路的人备下的落脚处。

  • 开工:永平六年(63),汉中郡奉诏,调广汉、蜀郡、巴郡刑徒二千六百九十人
  • 竣工:永平九年(66),刻《鄐君开通褒斜道》于石门南二百七十米崖面
  • 工程量:为道二百五十八里,桥阁六百三十三间,大桥五座,邮亭驿置等六十四所
  • 代价:用工七十六万六千八百余个,瓦三十六万九千八百余件,前后三年

然后是最难解释的一件事。刻字的人把太守的官衔、籍贯、姓,一笔一笔刻得清清楚楚:钜鹿,鄐。再往后,该是他的名。石面上是一片麻点——那块石头是云母片岩,一层一层,最经不住风雨。原来的刻字有一百五十九个,今天还能认出来的,只剩九十七个。

少掉的六十多个字里,有没有他的名字?没有人知道。史书里也没有——《后汉书》翻遍了,找不到这位太守的传。

而这条路,后来也没能一直通下去。

石门水库与今日褒谷

五、石门沉到水底以后,那些字去哪了?

东汉中后期,褒斜道断过。断得最厉害的时候,南北往来只能绕行子午道。建和二年(148),有人在石门洞西壁刻下六百多字,把这段旧事写了进去。

那篇字今天叫《石门颂》。它写这条路“中遭元二,西夷虐残,桥梁断绝”,行人改走子午道,“临危枪砀,履尾心寒”。也写一个人——司隶校尉杨孟文,为修复此道“数上奏请”,被驳回,再上,最后“百僚咸从”。

又过了三百多年,北魏永平二年,一个几乎一样的年号落在了同一座山上。梁秦二州刺史羊祉上表请开旧路,诏下,左校令贾三德领徒一万人、石师一百人进场。完工后刻的《石门铭》立在洞东,写那条路“穹窿高阁,有车麟麟”。

1961 年,褒斜道石门及其摩崖石刻被列进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八年后,石门水库开工。水位要漫上来,那些字要沉下去。

从 1969 到 1971,三年时间,人们把最有代表性的十三块摩崖从山体上凿下来:先在四周开槽,再从背面剥离,分块取下。几百公斤到十几吨的石头,地上铺枕木当轨,垫圆木当滚轮,前拉后撬弄下公路,装上平板车送进汉中市博物馆。这就是“石门十三品”。

十三品里,有《石门颂》《石门铭》,有相传张良写的“玉盆”、郑子真写的“石虎”,还有传为曹操手书的“衮雪”。

石门本身搬不走。它就留在原地,沉进了水库。

今天去汉中,博物馆在古汉台,一间屋子里摆着那十三块石头,石面离眼睛不到半米,凿痕的深浅、剥落的麻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往北十七公里,褒河被一道坝拦住,水面平得像一块铁。

石头搬走了,路还在水底下。
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条“走废了又走回来”的老路、老关口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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