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北宋汴京城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《宋史》给过一个惊人的数字:仅汴河一线,每年从江南运到京城的漕粮,常年在六百万石上下。一石约合今天几十公斤,折算下来是几十万吨的量级。没有火车,没有汽车,也没有远洋货轮,这一切全靠一条人工开挖的河。它就是大运河——一条流淌了两千五百年、至今仍在使用的河。
大运河的第一锹土,挖开的不是隋朝,而是春秋。公元前486年,吴王夫差为了北上争霸,在长江北岸筑邗城(今扬州附近),并开凿了一条沟通长江与淮河的运河,史称邗沟。《左传·哀公九年》记下八个字:吴城邗,沟通江淮。这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纪年的第一条跨流域运河。夫差的算盘是军事的——把吴国的军队和粮草从水路送到北方,去和齐国、晋国争锋。争霸最终失败了,邗沟却留了下来。此后一千多年,江淮之间的船,大部分时间走的仍是这条老河道。
秦汉以后,运河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在北方。汉武帝时开凿关中漕渠,从长安引渭水东通黄河,把崤山以东的粮食直送京师,路程省下大半,漕运成本随之大降。到了东汉末年,曹操在河北平原上开白沟、平虏渠,为征伐乌桓运粮练兵,顺手把黄河与海河水系连成了一张网。这些河段规模有大有小,短命者居多,但它们像一堆散落的积木,只等有人把最终那几块补上,就能拼成一张贯通南北的大水网。
拼图的人出现在隋朝。大业元年,也就是公元605年,隋炀帝杨广刚登基几个月,就征发河南、淮北诸郡百姓百余万开通济渠——从洛阳西苑引谷水、洛水入黄河,再从板渚引黄河水,经汴水故道直达淮河。同年又征发淮南百姓十余万,把年久淤塞的邗沟重新拓宽取直。大业四年,再发河北诸郡百余万开永济渠,引沁水南达黄河、北通涿郡,直抵今天的北京一带。大业六年,又下令开江南河,从京口到余杭,八百余里、宽十余丈——这段记载出自《资治通鉴》,学界对个别河段的始凿年份与工程细节尚有讨论。至此,以洛阳为中心,北抵涿郡、南达余杭,全长两千多公里的大水道全线贯通,这就是后世所说的隋唐大运河。河面宽阔,渠旁筑御道、植柳树,史书说望之如云锦。
民间对这件事的解释要生动得多:隋炀帝开运河,是为了乘龙舟下江南看琼花。这个故事在明清小说里被反复渲染,早已是标准的小说家言。比较可靠的动机写在正史里——江南的财富运不出来,北方的边防养不活,刚刚统一不到三十年的帝国,需要一条水上主动脉。
这条河修得太急,民力耗竭,隋朝二世而亡,运河也成了隋炀帝最大的罪证之一。但唐代诗人皮日休的看法不一样,他在《汴河怀古》里写道:尽道隋亡为此河,至今千里赖通波。若无水殿龙舟事,共禹论功不较多。意思是说,人人都讲隋朝亡在这条河上,可至今千里水路还在通航;如果没有那些荒唐的龙舟巡游,他的功业几乎可以与大禹相提并论。功过纠缠,正是大运河最耐人寻味的地方。
唐代对运河的依赖日益加深,长安的米价,某种程度上就是通济渠的水位。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、漕路屡受威胁,唐德宗时甚至闹到禁军断粮的窘境。据《资治通鉴》记载,贞元初年江南漕米终于运抵陕州时,德宗对太子说出一句流传千古的话:米已至陕,吾父子得生。一句话,道尽了运河之于王朝存亡的分量。
到了北宋,运河的重要性达到顶点。定都汴京,本身就是迁就运河的选择——这里正当汴河、黄河、五丈河、蔡河四水交汇,江南的粮米、两浙的绸缎、四川的茶叶、广州的香料,都顺着水路源源而来。宋人张洎说得直白:天下转漕,仰此一渠。汴河不通,京城就断炊。北宋一代,汴河岁漕六百万石上下的规模长期保持稳定,支撑起百万人口的世界级大都市。也正因漕运,沿线的扬州、楚州(今淮安)、汴州、杭州,一个个长成了繁华都会,运河两岸的州城像一串项链上的珠子。
运河还悄悄替城市排出了一张新座次。唐代扬州坐拥长江、运河两条水路交汇之利,商贾云集,财赋甲于天下,时人有扬一益二之说——扬州第一,成都第二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写于扬州,杜牧十年的扬州梦也在运河码头上流转,徐凝那句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,说的正是一座被运河喂大的城。一座城市的兴衰,从此可以用水位来丈量。
元朝统一后,局面变了——都城设在大都(今北京),漕粮若再绕道洛阳转一个之字形,等于多走几百公里的冤枉路。元政府于是动手裁弯取直:先开会通河,打通山东;又由郭守敬主持开通惠河,引白浮泉水西折南流,把通州与大都城内的积水潭连成一线。至元三十年通航后,从杭州出发的漕船可以直抵大都城下,今天的京杭大运河格局自此定型,比隋唐大运河缩短了九百多公里。会通河地势高亢,水量金贵,只能靠一座座船闸一级级抬高水位,据《元史·河渠志》记载,全线上下建闸数十座,船行其间须候闸蓄水,运河从此得了个别名,叫闸河。
其中最险的一段在山东。运河在济宁一带翻越全线地形最高点,被称为运河之脊,水源成了最大的难题。明代永乐年间,工部尚书宋礼采纳汶上老人白英的建议,在南旺筑坝分水,引汶济运,把来水按比例分给南北两段,民间流传着七分朝天子、三分下江南的说法——这句民谚虽难以逐字考订,南旺分水工程至今仍被水利史界视为古代水工技术的杰作。明清两代,漕运就是国家命脉,朝廷设漕运总督、河道总督专管其事,沿线临清的砖、淮安的粮、苏州的丝,都靠这条河流转数百年。
运河的黄金时代终结于近代。咸丰五年,黄河在铜瓦厢决口改道,冲断山东运河;同一时期,轮船海运兴起,铁路干线相继通车,漕粮改由海路北上。光绪二十七年,清政府下令停止漕运,这条供养了历代王朝的水上大动脉,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。两千五百年间,它输送的不只是粮食——江南的丝绸、北方的砖石、文人的诗篇、盐商的财富、市井的烟火,都曾在河上往来不绝。
2014年,中国大运河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,申遗项目涵盖隋唐大运河、京杭大运河和浙东运河,纵贯八个省市。今天南水北调东线工程的部分河段,仍借运河故道向北方输水——这条古老的河,还在上班。
回头看,从夫差北上的战船,到汴京城里的百万人口,再到郭守敬的通惠河,大运河从来不是某一代人的一次性工程,而是一张被历朝历代反复修补、改造、续写的国家水网。隋炀帝背了两千年的骂名,皮日休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;而真正值得记住的,是那些在河堤上拉纤的船工、在闸口守了大半辈子的闸夫,和一次次把河重新挖通的普通百姓。
你的家乡有运河经过吗?你见过运河道上的古闸、古桥或者老码头吗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身边的运河故事。如果喜欢这类藏在古迹背后的中国历史,别忘了点个关注,下一期我们继续沿着水路,讲讲那些被河改变的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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