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00年6月22日,甘肃敦煌,莫高窟。
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,正带着雇工清理窟前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流沙。当沙子掏空、甬道尽头那面墙被敲出空洞的回响时,谁也没想到,一道裂缝背后,藏着中国近代最惊人的一次文物发现——不足十平方米的暗室里,从地面一直堆到窟顶的,是五万多卷经卷文书。
更让人费解的是:这些东西,在九百多年前,是被人小心翼翼、一层层码好,再用泥土掺草砌墙、抹上壁画,密密封存起来的。是谁封的?为什么封?直到今天,学术界还在争论,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定论。
先说说这位王道士。他是湖北麻城人,家乡遭灾逃荒出来,在肃州当过兵,退伍后无处可去,索性出家当了道士。他云游到敦煌,看见三危山下这片绵延千米的石窟群,心里一动:佛窟虽是佛家的地方,如今破败无人管,我一个道士留下来看着,也算功德。就这样,他成了莫高窟事实上的守护人,一边化缘募钱,一边雇人清理洞窟积沙,还打算把几个大窟改成自己的道场。
发现藏经洞的那天,据后来的记述,是一名姓杨的帮工抄经休息,用芨芨草点烟,随手把草剩插进甬道北壁的墙缝,竟觉出墙里是空的。王圆箓深夜扒开墙面,一个小洞出现了。他举着油灯钻进去,眼前的东西让他彻底愣住:白布包着一层又一层经卷,层层叠叠,几乎填满了整个洞室。后来查明,这里原是晚唐高僧洪辩的影窟,也就是后人纪念他、安放他塑像的小禅室,长宽各约两米六上下(各家测记略有出入),谁能想到竟成了千年书库。
王圆箓是个实在人,他认定这是宝贝,应该报官。他挑了几卷精品,步行几十里送到敦煌县衙;县令敷衍了事,他又带着两卷经文,赶着毛驴奔走了几百里到肃州,向道台报告。得到的答复让人哭笑不得:经卷要看,可运费太贵,不必送来。民间还流传他曾斗胆给老佛爷上过书,同样石沉大海——这一节无从考证,权当一个王朝麻木不仁的注脚。
要看懂这件事有多可惜,得先知道莫高窟是什么。据唐代《李克让重修莫高窟佛龛碑》记载,前秦建元二年,也就是公元366年,一位叫乐僔的僧人杖锡西行至此,忽然看见对面三危山上金光万道,仿佛千佛现身,便在崖壁上凿下第一个洞窟。此后一千余年,十六国、北魏、隋、唐、五代、宋、西夏、元,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,崖壁上的窟却一个接一个凿下去,营造从未停止。如今整面崖壁上有洞窟七百三十五个,壁画四万五千多平方米,彩塑两千多身,人称墙壁上的博物馆。
再看藏经洞里到底藏了什么。主体是汉文写本,佛经占大头,此外还有道教经卷、摩尼教和景教的文献、官府的户籍与律令、借贷契约、账簿、医方药典、历日、书信,甚至有学童练字的《千字文》残页。汉文之外,还有藏文、回鹘文、粟特文、于阗文、梵文等十几种文字的卷子。对研究者来说,这是一整个中古时代的档案库——正史里只有帝王将相,而这些纸张上写着百姓交了多少税、和尚化了几升米、妇人如何立契改嫁。
其中有一件后来名满天下:一卷雕版印刷的《金刚经》,卷末刻着一行字,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,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。咸通九年是公元868年,这是现存最早有明确纪年的雕版印刷品之一,卷首扉画刻工精细,一千一百多年前的印刷技术看得清清楚楚。可惜此卷早被外国人买走,如今藏于大英图书馆,隔着玻璃柜,与故乡遥遥相望。
现在回到那个最大的谜:这么重要的经卷,为什么被塞进密室封起来?学界主要有三种猜测。第一种是避难说:十一世纪初,西夏军队步步逼近敦煌,僧人们害怕兵灾战火,把珍贵经卷集中封存,打算战后回来再取——结果一去不回。第二种是废弃说:斯坦因和伯希和考察后认为,这些大多是寺院不再使用的旧经残卷,按佛门规矩,残破经典不可随意丢弃亵渎,于是集中封存一处,类似一个恭敬的废纸库。第三种是书库改造说:认为寺院要腾挪空间改建,便把旧物装箱封墙。三说各有道理,也各有漏洞。学界只能根据洞内纪年最晚的一件文书——北宋咸平五年,公元1002年——推断封洞时间应在十一世纪初,此后近九百年,无人再动。
历史的残酷在于,这座沉睡的宝库醒来时,赶上的是中国最虚弱的年代。1907年,英国人斯坦因来到敦煌。他雇了个懂汉话的师爷蒋孝琬,慢慢打消王道士的顾虑,据其传记记述,还借王道士对玄奘的虔敬编了一个西行取经的故事,终于换得进入藏经洞的机会。他先后以约二百两白银(据双方日记所记,数目大体如此)拿走二十九大箱经卷文书与绢画刺绣,总数约万件,如今大英博物馆与英国国家图书馆的敦煌藏品,主体就是这批东西。
第二年,法国人伯希和来了。此人精通汉学,能流利读写古文,是所有探险者里最懂行的。他在洞中蹲了三个星期,借着烛光以每天千余卷的速度逐件翻检,把最有价值的六千多件精品打包运往巴黎,其中就包括景教与摩尼教文献。等中国的读书人回过神来,精华已被搬空。
1909年,学者罗振玉偶然在北京见到敦煌卷子,大为震惊,奔走呼吁。清学部这才电令甘肃把劫余经卷解送京师。可这最后一程同样辛酸:一路官员截留、监守自盗、以残卷抽换,到京师图书馆清点时只剩八千余卷(各家统计略有差异)。此后日本大谷探险队、俄国奥登堡考察队接连而至,美国人华尔纳更用涂了胶水的布片,硬生生从崖壁上粘走二十六方珍贵壁画(数字依美方记述)。王圆箓晚年守着空窟,在新修的太清宫里终老,身后骂名与叹息并存。
1930年,史学家陈寅恪为敦煌劫余录作序,写下一句流传至今的话:敦煌者,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。但伤心之外,这门从伤痛里长出来的敦煌学,改写的不只是一门学问。敦煌变文的发现,把中国白话说唱文学的源头直接提前了几百年,文学史为之改写;户籍与均田文书,让教科书上的均田制第一次有了实物证据;景教、摩尼教文献,则证明了丝绸之路上宗教东传的多样面貌。一窟文书,补上了半部中古史。
文书里还有些让人会心一笑的东西。有学童在抄书末页留下打油诗,抱怨天寒砚冻、先生催课,读来与今天赶作业的孩子并无二致;有寺院逐日记录的用酒账目,僧人宴饮几何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;还有借贷契约写明到期不还如何抵债、利息几何,俨然一部古代民间的经济档案。所谓历史,从来不只庙堂之高,也是这些纸张上的柴米油盐。这也是敦煌文书最动人的地方:它不是帝王的功业簿,而是无数无名者的生活实录。
今天,藏经洞——莫高窟第17窟——已经空了。窄小的洞室里,只余洪辩法师端坐的塑像,墙上是当年封洞时绘制的壁画,画着近事女与侍者,衣带飘飘,一如千年前。而当年流散在十几个国家的五万多卷文书,正通过数字化工程一件件扫描上网,学人们把这称作数字回归。
有人算过一笔账:如果藏经洞晚发现一百年,等到有能力和识见守护它的时候再重见天日,中国的中古史研究将是另一番气象。可历史没有如果。你有没有去过敦煌,或者去过你家乡某座无人问津的古迹?评论区聊聊你见过最震撼的文物;也欢迎关注我,每天讲一个藏在史料里的中国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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