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两千多年来,学写字的孩子几乎都听过同一个说法:毛笔,是秦朝大将蒙恬发明的。可上世纪五十年代,考古人员在长沙一座战国古墓里,从随葬的竹箱中取出了一支完整的毛笔——下葬时间,比蒙恬出生还要早上一百多年。传说归传说,实物归实物,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?一支小小的毛笔背后,藏着两千多年的手艺、讲究和文人的痴念。今天我们就从这支战国古笔说起。
一、笔比传说老得多
要回答"毛笔是谁发明的",得先问一句:最早的笔出现在什么时候?甲骨文里其实已经有一个"聿"字,字形就是一只手竖着握着一支笔,笔锋朝下。《说文解字》解释说:"聿,所以书也"——是用来写字的东西。秦代的人又在"聿"字上加了个竹字头,这才变成今天的"笔"字。换句话说,在商代造字的人眼里,"手执笔写字"这个动作已经常见到必须专门造一个字来记它了。可见笔的历史,比文字记录里任何一个发明者的名字都要老。
先秦时期,笔还有别的名字。《尔雅·释器》里说"不律谓之笔"——"不律"据历代注家的解释,是当时蜀地对笔的方言叫法。一支笔,名字都能分出南北,足见它早就走进了各地人的生活。《庄子》里也有一句"舐笔和墨",舔笔调墨,说的是战国时期制笔用墨已是寻常事。
二、战国古墓里挖出的笔
考古实物给出了更硬的证据。1954年,湖南长沙左家公山发掘了一座战国中期楚墓,随葬品里有一只小竹箱,箱中放着一支保存完好的毛笔:细竹管做笔杆,管端劈开一个孔腔,一撮上好的兔箭毛嵌进去,再用细丝缠住、髹漆固定。整支笔细长匀称,和今天毛笔的样子已经很接近(据发掘报告转述,具体尺寸数字各家统计略有出入)。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毛笔实物之一。
几乎同一时期,河南信阳长台关的战国楚墓里也出土了毛笔,而且配有专门的笔套——两千多年前,写字的人就已经在意"笔要不要护好"这个问题了。到了秦代,笔做得更成熟: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、甘肃天水放马滩秦墓都出土过秦笔,制法是把笔毛稳稳纳入杆端的空腔,用起来不晃不掉毛,和后世毛笔的工艺一脉相承。
也就是说,当蒙恬出生的时候,毛笔在中国南方和西方的墓里,已经安安静静躺了好几代人。
三、蒙恬到底干了什么
那么"蒙恬造笔"的说法是从哪来的?翻遍《史记·蒙恬列传》,通篇没有一字提到他造笔。这个说法的通行出处,一般追溯到西晋张华的《博物志》等后世文献,称"蒙恬造笔";唐代类书征引时也沿袭此说(这类书如今多为辑本,字句是否原貌,学界存有讨论)。到了宋代,《太平御览》等类书把这个传说整理定型,蒙恬从此坐稳了"笔祖"的名号。
学界通行的看法是:蒙恬即便和笔真有关系,也更可能是一位改良者。秦代军中文书繁剧,调兵、报军情、记功过,天天离不开笔,对笔的需求空前激增。在这个背景下,改良笔的制法——比如统一以竹为管、以腔纳毫、让笔头写起来更有弹性——是顺理成章的事(此为常见推断,并无正史明文)。民间传说则更热闹:说蒙恬领军在外,要定期写战报,觉得刀刻太慢,偶然见到受伤的兔子尾巴在地上拖出血痕,受启发用兔毛制笔;最初笔毛不吸墨,写不动,他把笔泡进石灰水池里,几天后取出来,脱了油的兔毛变得温顺吸墨,毛笔从此成了形。这个故事情节太完整,显然是后人编出来的手艺童话,但它的流传本身说明一件事:历代笔工认这个祖师爷。
在浙江湖州的善琏镇——也就是后来"湖笔"的老家——笔工们至今供奉蒙恬,当地建有蒙公祠,传说蒙恬和夫人卜香娟把制笔技艺传给了当地人。传说归传说,香火是真香火。
四、汉代官吏的"插笔礼"
笔进入体制,是从汉代开始的。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写西门豹侍奉魏文侯时的姿态:"簪笔磬折"——帽子上插着笔,弯着腰像石磬一样,一副随时准备执笔记事的恭谨模样。这种"簪笔"起初是实用品:刀笔吏随身带刀带笔,简牍上写错了要拿刀刮掉重写。到了汉代,官吏上朝时在冠旁插一支毛笔以备记录,渐渐演变成一种身份标志;再往后,插的笔干脆不用真笔,成了纯礼仪性的"簪白笔"(学者一般作此解释,细节历有出入)。
汉代的笔留到了今天。1972年,甘肃武威磨嘴子汉墓出土了一支东汉毛笔,笔杆上端刻着"白马作"三个字——两千年前的一支笔,居然带署名。这支笔杆中下段削细,正好方便手指握持,笔头饱满尖挺,出土时状态极好。同墓出有大量医简,墓主人生前很可能是一位医者或者文吏,这支"白马作"笔,或许就是他生前的随身工具。
五、一支好笔的标准,唐朝人定过
唐代制笔的中心在宣州,也就是今天安徽宣城一带,宣笔被列为贡品,名动天下。白居易专门写过一首《紫毫笔》,开头就是"紫毫笔,尖如锥兮利如刀",接着点出它的来历:"宣城之人采为笔,千万毛中拣一毫。"千万根兔毛里挑出一根最尖的,这话自然是诗家的夸张,但夸张背后是真实的工艺:一支上等宣笔,要经水盆、结头、装套、修毫等上百道工序,挑毫之严,古今皆然。
唐代文人还替毛笔写过一篇"传记"。韩愈的《毛颖传》把毛笔拟人化,叫它"毛颖",说它"日见亲宠任事",为皇帝起草文书、日夜操劳,最后"发秃志耄",被随手弃置。文章名义上是玩笑,写出来的却分明是宦海沉浮:得势时人人捧着,秃了就被丢进竹筐。后世文人由此给了毛笔一个雅号——"管城子",这个代号一直用到明清。
六、退笔冢与铁门槛
唐代还有一位对笔痴到极点的人:书法家智永,王羲之的七世孙,住在吴兴永欣寺。他练字用坏的笔头舍不得扔,攒进大竹瓮里,攒满了五瓮,每瓮都要好几石,最后把这些废笔头集中埋起来,堆成坟状,立碑刻字,号称"退笔冢"。求字的人更是踏破门槛:据唐宋人笔记记载,上门求书的人多到把寺里的木头门槛都磨穿了,只好用铁皮把门槛包起来——"铁门槛"从此出了名(此事散见唐宋文献,细节各书略有出入)。
一冢废笔、一道铁门槛,加起来就是一位书法家几十年的日课。后人总爱问"写字有捷径吗",智永的回答大概就是那座土堆。
七、从诸葛笔到湖笔
宋代文人挑剔得很,论笔成了风气。苏轼、黄庭坚都对笔极有讲究,黄庭坚留下的论笔文字里,反复强调好笔要"毫虽多而不乱"、提按之间随心所欲。北宋制笔的头号名家,是宣城诸葛氏一门,世代以笔为业,苏黄等人用的多是诸葛家笔,时人诗文里提起来如数家珍。宋代工艺还有一大变革,叫"散卓笔":不再像旧法那样在笔头里裹芯柱,而是一副毫料直接散立扎成,笔锋软硬适中、蓄墨均匀,写行书草书格外趁手(此说为制笔史通说)。
靖康之变后,北方动荡,制笔的重心随着人口和文脉一起南移。元代,湖州府的善琏镇崛起为新的制笔中心,出了冯应科等一批名匠,据说冯应科的笔与赵孟頫的字、钱选的画并称"吴兴三绝"(此说散见元人记载)。从此"湖笔"接棒"宣笔",成为毛笔的头号招牌,一直传承到今天——如今买毛笔,盒子上印的多半还是"湖笔"二字。
结语:一管细竹,传了两千年
从战国楚墓里那支两千四百多年前的兔毫笔,到武威汉墓刻着姓名的"白马作",再到宣州的紫毫、善琏的湖笔,毛笔的形制两千年里几乎没有大变——竹管一截,兽毫一撮,变的只是握着它的手:史官、文吏、抄经的僧人、赶考的书生、给战报点灯的军中书记。所谓文脉,也许并不玄妙,就是这管细竹,一棒一棒地传了下来。
今天的我们,键盘敲得飞快,笔却越用越少。你上一次拿起毛笔写字,是什么时候?是小学的描红课,还是过年时贴过的那副春联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和毛笔的故事。喜欢这类藏在文物与古籍里的中国故事,记得点个关注,下一篇更精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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