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番薯在吕宋不许出境,一个福建商人凭什么把它带回中国?
他把一截三尺来长的薯藤绞进汲水的麻绳里,赌的是自己和一船人的命。

一截三尺来长的薯藤,被绞进一根盘在船舷边的旧麻绳里,外面糊了一层泥,藏在一艘从吕宋开回的商船上。万历二十一年(1593)五月,它就这样靠了福州港。
管着吕宋的是西班牙人。他们早就下过明令:薯种一律不许出境,私自带出去的,按死罪办。把这截藤藏进船绳的人叫陈振龙,福建长乐人,在吕宋经商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他不是不知道厉害。可他见过那东西长什么样——吕宋的坡地上,红皮的薯块从土里翻出来,当地人管它叫“朱薯”,生吃熟吃都行,旱地里也能活。
一、吕宋的地里遍地都是它,他为什么一心想偷回中国?
陈振龙的老家在长乐,一个靠海的小县,田少、地薄。县志里说那地方多“硗确之地”——石头多,土层浅,种不出多少粮。他小时候见过旱年,稻田干得裂口,一家人守着空仓。在吕宋待得越久,心里那笔账越清楚:这东西要是能种在长乐的坡上,一年能顶多少顿饭。
难处在于,吕宋当局把薯种看得比银子还紧。禁令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——码头要查,船舱要搜,人也得搜。带出去的人,是要抵命的。
知识卡片:吕宋,即今菲律宾吕宋岛。番薯原产美洲热带,由西班牙人经海路带到吕宋;与此同时,西班牙人的大帆船从美洲运来白银,在马尼拉换走中国货。番薯、白银、中国商船,就是在这个港口凑到一起的。
他花钱买到了一截藤。藤是活的——掐断就出水,晾半天就蔫,泡一夜咸水就烂。而从吕宋到福州,船要在海上走七天七夜。
二、一根离了土的薯藤,凭什么熬过七昼夜的海路?
番薯的藤不是种子,没有硬壳护着,靠的是水分和活气。它一离开土就开始倒计时。船上潮湿、闷热、颠得厉害,一路上还要躲开搜查——要把一截活藤从吕宋带到福州,靠的不是运气。
他挑的是一根船上最不起眼的旧缆绳。麻绳粗,一股一股绞着,塞得进东西;它整天吊在船舷外侧,上船搜查的人先翻舱底、再翻货箱,很少会去摸一根绳子。藤就缠在绳缝里——看上去,那只是一截发黑的旧缆。
明·徐光启《农政全书》卷二十七《树艺·甘薯》记下当时人的转述:“一名番薯,则土人传云:近年有人在海外得此种,海外人亦禁不令出境,此人取薯藤绞入汲水绳中,遂得渡海。”
七昼夜。藤解下来的时候是青是烂,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船靠岸是农历五月下旬。他把藤从绳缝里抽出来,带到自家屋后纱帽池边的一块空地,插下去,浇了水。活不活,谁也说不准——毕竟在福建,还没有哪块地里长过它。

三、试种成功了,为什么照样没人敢跟着种?
纱帽池那块地不大,就在水部和东门之间。一家人守着看,四个月后翻土,底下真翻出了薯块:一只母薯牵着一串小的,个头不大却压手,尝起来甜得像梨枣,一个就能顶几碗饭。
可要让乡邻跟着种,比种活它难得多。有人说本地水土不合,种了也是白种;有人怕这东西非谷非菜,官府不认,荒年也换不来粮;更多人算的是眼前账——口粮地就那么一点,万一不收,全家就得饿肚子。
真正的变故在第二年。万历二十二年(1594),福建大旱,稻田裂了缝,秧插不下去,粮价一天一个数。这时候,田里能救命的,恰恰是被当成“白种”的那几垄薯。
饥荒来了。而能救荒的东西,早就长在他家的地里。
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写了一封禀帖,一路递进福建巡抚衙门。他要做的,是让官府相信:这东西功同五谷。
四、一份禀帖递进巡抚衙门之后,发生了什么?
当时坐在福建巡抚位子上的是金学曾。禀帖送到案头,他没有当场拍板下令全省种薯,而是先要了一块地,自己种上一季——等收成真上来了,他才松口。
然后,他一连做了几件事。
- 聘陈经纶做“门下士”,专门负责教种;
- 饬令所属各县如法授种,让种法一年之内铺开;
- 刊印《海外新传七则》,把育苗、扦插的要领一条条写清楚,发到乡里;
- 以“当谷仓”号召各地栽插,凡是不长稻子的薄地,都试上一种。
那一年,福建的荒年被顶住了。更要紧的是那道命令本身——福建多山少田,一个巡抚当着全省的面认下“这东西能当粮”,往后再有人拿“水土不合”当理由,就说不过去了。
清·陈世元《金薯传习录》援引《采录闽侯合志》:“按番薯种出海外吕宋。万历年间闽人陈振龙贸易其地,得藤苗及栽种之法入中国。值闽中旱饥。振龙子经纶白于巡抚金学曾令试为种时,大有收获,可充谷食之半。自是硗确之地遍行栽播。”同书又记:“以得自番国故曰番薯。以金公始种之,故又曰金薯。”
但陈振龙父子大概没料到,这根藤在中国要走的路,比福州长得多。

五、四百年后,福州人为什么还留着山上那座小亭子?
陈家没有把这截藤锁在自家院里。清代康熙年间,陈经纶的五世孙陈以柱把它带到了浙江鄞县;乾隆年间,陈以柱的儿子陈世元又在山东胶州种开,河南朱仙镇、北京通州也陆续有了它的影子。
把这些经过一路记下来的,是陈世元。乾隆五十年(1785),八十多岁的他因为“教种有效”,被赏了举人职衔——一个人一辈子的功名,最后是靠一根薯藤换来的。
不过,把番薯带回中国的,未必只有陈振龙一个人。广东那边,一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。
光绪十四年(1888)《吴川县志》卷十《杂录》记:“相传番薯出交趾,国人严禁,以种入中国者罪死。吴川人林怀兰善医,薄游交州……过关,为关将所诘,林以实对,且求私纵焉。关将曰:‘今日之事,我食君禄,纵之不忠;然感先生德,背之不义。’遂赴水死。林乃归,种遍于粤。”
还有东莞人陈益,万历十年(1582)就从安南带回了薯种;也有人主张云南更早,是走缅甸的陆路进来的。几条路各走各的,互不牵连,学界到今天也定不出唯一的第一人——【史无定论】。但论影响,走得最远、又正好撞上福建大旱这一回的,是陈振龙。
福州人没忘他。清道光十四年(1834),何则贤在乌石山灵石峰上建了一座“先薯祠”,主祭的是巡抚金学曾,陈振龙、陈经纶、陈世元三人配享。祠后来废了,民国时改建成亭,就叫先薯亭;现在山上那一座是1957年重修的,还在乌山历史风貌区里。
亭子里供的不是神,是三个人。其中一个,一辈子没当过官。
今天的福州长乐,鹤上镇青桥村还留着一座陈振龙故居,明代民居,2022年秋天重新开放。村里人还在种番薯,只是再没有谁靠它活命了。
一根藤,在中国扎了四百三十三年。
你的家乡管它叫红薯、地瓜、红苕,还是山芋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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