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端砚产地当了三年官,包拯为什么一方砚都没带走?
《宋史》给他这三年只留了四十个字,其中最奇怪的是那七个字——「岁满不持一砚归」。

端州出砚,天下人都知道。可庆历二年,端州知州包拯任满离开时,随从的行囊里连一方砚台都没有。《宋史》写他这一任,只用了四十个字,一句描写都没有。
徙知端州,迁殿中丞。端土产砚,前守缘贡,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。拯命制者才足贡数,岁满不持一砚归。——《宋史》卷三百一十六《包拯传》【原文引用】
四十个字里最要命的是「前守」两个字。它意味着这不算他一个人的操守,而是一条已经走了几十年、所有人都默认的旧例。他动了这条旧例。
一、他到任第一天,为什么先去翻那本旧账?
端州城在西江边上,出东门往东北走十几里,就是羚羊峡。峡东的斧柯山,从初唐起就在凿石头做砚台。唐人李肇在《唐国史补》里写过一句:「内丘白瓷瓯,端州紫石砚,天下无贵贱通用之。」到宋代,这种紫石砚成了贡品,皇帝自己用,也拿来赏赐公卿。
知识卡片:端州即今广东肇庆,宋时属广南东路。贡砚是按定额上缴朝廷的地方土产,由州衙向砚坊征收;定额之外多收的部分,州衙可以自行处置。
康定元年,也就是 1040 年,包拯从安徽天长县令的任上调来当端州知州。他到衙署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贡砚的征收簿调出来看。
账上写的数,是朝廷定额的几十倍。
端州本地流传的记述说得更具体:定额是八块,账上写的是三十六方。正史没有留下定额的数字,只留下「数十倍」三个字,但多出来的那些去了哪里,写得很清楚——送给了朝中的权贵。
包拯把账改了:砚坊只缴够贡数的石头,多一块不收。布告贴到了白石村和宾日村的村口——这两个村子八成人家没有田,世代靠采石制砚吃饭。
砚工松了口气。另一些人,憋住了火。
二、一块石头,怎么就成了一路官员的敲门砖?
答案不在端州,在开封。到北宋,京里谁家书房没有一方端砚,就不算风雅,一块石头于是成了硬通货。而端州知州三年一任,三年之后能不能往上走,靠的是朝里有没有人替你说话。端砚恰恰是最体面的敲门砖——不犯法、不显眼,还带着文人清雅的名目。这条路不需要谁下令,也没有谁把它写下来,但它几十年没有断过。
要弄清包拯动的是多硬的东西,得先看清那块石头有多难取。
老坑又叫水岩,在羚羊峡东面的斧柯山,始凿于唐武德元年。坑道长期浸在溪水底下,最矮的地方只有八十厘米高——采石的人只能蹲着、坐着,或者侧躺着进去。他们在油灯下找石脉,一锤一锤把几十厘米厚的石肉凿开,再用光着的肩膀,把石头一步步背出洞外。
知识卡片:端砚名坑中,老坑(水岩)、坑仔岩、麻子坑并称「三大名坑」,其中老坑石质最贵;坑仔岩自宋代治平年间起开采。
千夫挽绠,百夫运斤。篝火下缒,以出斯珍。——苏轼为端溪石砚写的砚铭【原文引用】
米芾在《砚史》里记了一句更实在的:「治平中贡砚,取水月余方及石。」治平年间采办贡砚,光等坑里的水退下去,就要一个多月。
而账上多要几十倍,意味着这群人的力气,有一大半是为别人的前途白出的。这笔账要改,改的就不只是账。

三、不收砚还不算最难,他为什么专挑十几年后才见效的事干?
把这一节改回定额之后,包拯在端州还干了三件更不划算的事。端州地势低,一到雨季就发大水;百姓喝江边受了污的水,病一场接一场。他亲自踏勘选址,在城里城外凿了七口井,后人叫它「包公井」。他又带着人开渠筑堤、疏通河道,把水患一点点改成水利。
第三件是在宝月台建了星岩书院——那是端州历史上第一所官办书院;此外还修了粮仓,以备荒年。
这三件事,一件都不出政绩。
凿井要下力气,治水要耗工,书院要花钱,而三年一任的考课上,这些写不成一行漂亮的数字。他上任时堵掉的那条送砚的门路,本来是他三年后最方便的一条路。三年里,他一门人情没送出去,也没攒下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功名。看起来,他什么都得不到。
四、船到羚羊峡突然风浪大作,他为什么先翻自己的行李?
端州人送他走的那天,码头上的场面很大。乡绅们提着东西来送,他一件件谢绝了。船解缆,顺西江往下走。
船出羚羊峡口,江面忽然风浪大作。
包拯让随行的人立刻清点行李。翻到最后一处,书僮慌了:船开之前,端州的砚工托人送来一方用黄布裹着的端砚,随从见不过是块石头,就替他收下了。
他取过那方砚,扬手,扔进了江里。
江水把那方砚吞了下去。船上的人愣着,风浪慢慢平了。
这是端州人讲了一千年的情节。但正史到这儿就停笔了——那七个字只交代结果,从不交代过程:他到底有没有在船上查过行李,谁也不知道。【史无定论】
他不会缺一方砚。在端州衙署的墙上,他题过一首诗,头两句是:「清心为治本,直道是身谋。」(包拯《书端州郡斋壁》【原文引用】)心清是办事的根本,走直路才是替自己打算——这首诗里没有一个「砚」字,却把他为什么不肯多拿一方砚,说完了。
至于那方砚掉进了哪一段江面,正史没有说。倒是端州人,替他给了一个答案。

五、他扔掉的那方砚,一千年后变成了什么?
传说里,他掷砚的地方慢慢升起一片沙洲。这就是砚洲岛,今天在西江羚羊峡下游的江心,约六平方公里,是广东省最大的江心岛;包砚的那块黄布则在下游堆成了另一座小岛,叫黄布沙。
故事并没有在这里变轻松。明代把坑口管了起来,清人高兆在《端溪砚石考》里考出,明廷设「把总一员,专辖守坑」,盗采坑石比照盗窃论罪。到清光绪十五年,两广总督张之洞才解开以「有碍风水」为由的封禁,核准石匠开采,同时明令各级官吏衙役不得敲诈勒索、私受一砚一钱。
八百多年过去,要防的还是同一件事:官的手别伸进砚坑里。
今天能看到的实物,都在肇庆:
- 砚洲岛——肇庆市鼎湖区广利街道,西江江心,坐渡船上岛,岛上有始建于明代的包公楼。
- 包公井——肇庆城区,相传即他当年所凿七口井之一。
- 端石老坑洞遗址——2002 年公布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;肇庆自 2000 年起停止开采所有砚石。
- 中国端砚博物馆——2020 年 9 月在端州区白石村的中国端砚文化村开馆。
2006 年,「端砚制作技艺」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编号 Ⅷ-75。白石村九成以上的人家,今天还在做砚。
今天站在羚羊峡口往上游看,江水还是从两山之间挤出来,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还是船。只是这些船,不再替谁运砚台了。
那方砚早就没了,名字留下来了。
你的家乡有没有一件「因为一个人不肯拿、反而被记住」的东西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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