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应县木塔挨过炮弹都没倒,为什么拆了几面墙就歪了?
一座九百年的纯木塔,扛住了地震、扛住了炮火,最后却毁在一群想让它"更好看"的好心人手里。

一座站了八百七十七年的木塔,没有毁在地震里,也没有毁在炮火里,却毁在一次"维修"上。一九三三年秋,建筑学家梁思成在山西应县第一次见到它,写信给妻子林徽因,说自己"喘不出一口气来半天"。可他当时并不知道,两年后的一场修塔,会把这座塔推进一场至今没有结束的病里。
那座塔叫佛宫寺释迦塔,因为立在应县,人们更习惯叫它应县木塔。它通高六十七点三一米,差不多是一栋二十三层的住宅楼,是现存最高、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塔。塔身南面的牌匾上留着一行字:"大辽清宁二年特建宝塔"——清宁二年,就是公元一〇五六年。
一九三二年,梁思成读到一份日本学者的考察报告,里面提到山西应县的小城里有一座十一世纪的木塔,当地人叫它"应州塔"。他没见过照片,也不确定这塔还在不在,于是往应县寄了一封信,收信人写的是"山西应县最高等照相馆",随信附上一块钱,请对方拍一张照片寄回来。应县白云斋照相馆没把这封信当成玩笑,真的拍了照片寄到北平。
一、他为什么要往一座小县城寄一块钱,只为求一张照片?
一九三三年九月,梁思成和莫宗江等人动身去了晋北,一路都是土路,车马颠了两天。快到县城时,他在夕阳里看见了那座塔。
"离县二十里已见塔,由夕阳返照中见它闪烁,一直看到它成了剪影。"——梁思成致林徽因信,1933年9月【原文引用】
到了塔下,这位见惯了好东西的建筑师几乎失了态。他在信里说,这是"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",自己"佩服极了,佩服建造这塔的时代,和那时代里不知名的大建筑师,不知名的匠人"。
他和莫宗江在应县住了两周,一层一层往上爬,量梁架、量斗拱、画断面。最麻烦的是塔顶那截塔刹:没有梯子,唯一的办法是抓住塔刹垂下的那根铁链往上攀。那是九百年前的铁,谁也不知道它锈断没有。梁思成硬是双脚悬空爬了上去。
还有一回,两人正在最高层的梁架上,天忽然变了脸,狂风暴雨、雷电交加。他们急着往下爬,回头看见实测记录被吹开,有一页已飞到栏杆上——若再迟半秒钟,十天的功夫就全废了。
两周测绘结束,梁思成给出的第一句评价是:"这塔的现状尚不坏,虽略有朽裂处。"他说这句话时满心都是惊叹。可他不知道,这句"尚不坏"很快就要作废——要毁掉这座塔的,从来不是风雨。
二、挨过四十发炮弹都没塌,它究竟靠的是什么?
整座塔除了砖石塔基、屋瓦和铁制塔刹,几乎全部由木构件搭成。全塔上下五十余种斗拱层层出挑,像一朵朵盛开的木莲,所以它有"斗拱博物馆"的名号。但真正让它在塞北风沙里站住的,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
知识卡片:斗拱是中国木构建筑中柱子与屋顶之间层层出挑的承重构件,靠榫卯咬合把屋顶重量一级级传到柱子上,地震时还能轻微错动、耗散能量。
塔身里藏着四个结构暗层,暗层里密布着斜戗;四个明层的墙也不是普通的墙——那是夹泥墙,墙心里藏着斜撑,既能挡风避雨,又能把整层楼箍紧。灰泥、斜撑、斗拱、榫卯合在一起,让这座六十多米的木塔有了一副筋骨。
知识卡片:应县木塔外观五层六檐,塔身内部另有四个结构暗层,合起来九层,行话叫"明五暗四"。暗层不走人、只承重,是整座塔的"腰"。
一九二六年,晋北成了军阀交战的地方,应县县城正在战线上。木塔先后挨过四十多发炮弹、数以百计的枪弹,弹痕累累,却没有塌。
万历《应州志》里还记着一句老话:"经元迄我大明,大震凡七,而塔历屡震屹然壁立。"元大德九年(一三〇五年)的怀仁地震、天启六年(一六二六年)的灵丘地震,应县都挨得很重,塔没倒。
地震没做到的事,炮火没做到的事,后来却被人从院子里做到了。而动手的人,恰恰以为自己是在帮忙。

三、一场好意的维修,怎么就变成了它的"厄运"?
事情起于一次修塔。一九三五年(民国二十四年)前后,应县集资修缮木塔,本意是补救炮击留下的损伤。
修到一半,有人请来了一位风水先生。风水先生看了一圈,给出一个理由:这座塔不够"玲珑",碍了风水。
于是,塔身二到五层四个明层的夹泥墙被统统拆掉,换上了轻巧透风的格扇门。墙是几天就拆完的,而几百年的灰泥和斜撑,从此再没有回来。
表面上看,这是一次"成功"的维修:玲珑宝塔终于玲珑了,采光也好了。当年的工匠、士绅和风水先生,大概没一个觉得自己在干坏事。
可梁思成知道以后,说了很重的话。他说这种灰泥墙壁"可避风雨,斜戗对于构架尤能增强其坚固",士绅擅自把墙拆掉换成格子门,既毁掉了古壁画、改了建筑原形,对塔的保固更是莫大的影响。
"在最近的将来,必须恢复原状,否则适足以促短塔的寿命而已。"——梁思成【原文引用】
可惜,这句话没人听。要验证它对不对,只需要等十五年。
四、十五年后,当年那句预言是怎么应验的?
一九五〇年,莫宗江随雁北文物勘查团重回应县,他就是当年跟着梁思成攀铁链、测塔刹的那个人。他站在塔下,几乎认不出这座塔:塔身歪向东北,二层各柱倾斜最甚,上部的重心已经离开了正中,柱头的榫口松脱、劈裂。他在报告里写下这样一段话。
"自夹泥墙被拆除改成格扇门以来,仅仅经过十四五年,塔身已可以看出歪向东北。在第二层内的各柱向东北倾斜最甚……如果听任这种情况继续恶化下去,将更难修理,甚至可能突然坍毁。"——莫宗江《雁北文物勘查团报告》【原文引用】
塔没有倒。它开始歪了。
从一九三五年拆墙,到一九五〇年发现歪斜,中间只隔了十四五年;而在这之前,这座塔已经稳稳站了八百七十多年。
墙一拆掉,塔的侧移刚度和扭转刚度都变小了,风雨和震动一来,变形比过去大得多。这不是风水的事,是结构的事。
后来的每一次测量,都在往下走:
- 二〇〇四年,山西省文物局的报告:塔身整体向东北倾斜六十五厘米,累计压缩八十八厘米。
- 二〇一五年,二层西南侧编号二十三号的那根柱子,倾斜量已超过五十六厘米。
- 最近五年,它的偏移量平均每年增加两毫米多。
梁思成后来称这次维修是"木塔八百余年以来最大的厄运"。把这句话放回时间轴,才知道它有多重。

五、八十年过去,这道伤口补上了吗?
没有。至少到今天,还没有。
一九九一年,木塔的修缮工程正式立项。此后三十年,专家们拿出过四套方案:落架大修、现状加固、抬升修缮、钢支架支撑。每一套都有它的道理,也都有风险。
二〇〇二年,七位院士和三十四位专家在太原开会表决,定下"抬升修缮"的总体思路;二〇〇三年,国家文物局批准。可二〇〇六年,评审会认为方案还不够成熟、不具备实施条件,暂缓;二〇一四年底,严重倾斜部位的加固工程启动,后因效果不明确被叫停。
一套方案难产近三十年,说到底是这道题太难:这座塔该"修旧如旧"地缝补,还是拆开来重装?拆下来的每一根千年木构件,谁都不敢保证装得回去。究竟用哪一种办法,学界至今没有定论。
从二〇〇三年起,木塔只允许游客上到二层以下;二〇一一年起,彻底禁止登临。如今的塔里不再有登塔的人,倒成了一窝一窝鸽子的家。风从桑干河谷吹来,檐角的风铃还在响。
它还在撑着,以每年两毫米的速度,歪向东北。
今天去山西朔州应县,塔还立在县城西北角的佛宫寺里。你站在塔院抬头看,二层的西面屋檐明显下沉,柱子朝里倾——那道八九十年前留下的伤口,肉眼就能看见。
炮弹没做到的事,几面墙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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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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