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贡的盐井凿到一千米，靠的为什么是竹子和铁锉？

自贡的盐井凿到一千米，靠的为什么是竹子和铁锉？

1835 年，四川自贡阮家坝山下，一口井停在了地下 1001.42 米。那是当时全世界最深的人工钻孔——而陪它一路凿下去的，是一根竹筒和几把铁锉。

一、九百米处，钻头为什么忽然卷了刃？

1825 年，四川自贡，一口盐井凿到九百米上下，忽然停住了。不是没见卤水，是凿不动——挡在下面那层石头，当地人叫它“绵岩”，比铁还硬。

这口井叫永兴井，井主是盐商颜昌英。井房里的家什今天听着陌生：一座木碓架，靠人踩着踏板一起一落，把几丈长的铁杆连着锉头送进地底；一盘缠着粗麻绳的木绞车，负责提拉；还有一根去了节的大竹筒，专门把井底的卤水一筒一筒提上来。

那天提上来的锉头，刃口卷了。凿井的人不怕深，怕停：井房里十几号人的工钱、牛料、柴炭，一分不少地往外流。

停一天，比凿空一口井还贵。

可最后啃开这层石头的，不是力气，是一个铁匠的炉子。

二、井口凿得只有碗口大，为什么反而能更深？

要讲清这件事，得先退回八百年。四川人吃盐，靠的是井。战国末年，蜀郡太守李冰开凿广都盐井，那会儿的井就是个敞口大坑，人下到坑底挖土运石，井径几丈，深的也不过几十米。

这套办法撑了一千多年，到北宋仁宗年间却走不下去了。浅层的盐卤快被掏空，剩下的咸水埋得更深；而大口井越挖越难：井壁容易塌，人在底下待久了会闷死，最怕的是凿到一半突然灌进一层淡水，把整口井的卤水冲淡，前功尽弃。

就在这个当口，蜀地的盐工反着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们没有把井挖得更大，而是把它凿得极小——小到人再也钻不进去。井口一小，井壁承受的压力也跟着小了，反倒越往深处越稳。

【原文引用】苏轼《东坡志林》卷四《蜀盐说》：自庆历、皇祐以来，蜀始创“筒井”。用圜刃凿如碗大，深者数十丈；以巨竹去节，牝牡相衔为井，以隔横入淡水，则咸泉自上。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，无底而窍其上，悬熟皮数寸，出入水中，气自呼吸而启闭之，一筒致水数斗。凡筒井皆用机械，利之所在，人无不知。

这套办法很快铺开了。南宋绍兴二年（1132）的一次不完全统计说，四川二十州有盐井四千九百多口，一年产盐六千余万斤——其中很大一部分，就是这么一口碗口粗的小井。

一根竹筒护住井壁，一根竹筒当抽水机，一块环形的铁刃啃开岩石——苏轼记下的这套办法，让中国人第一次把井凿到了几百米。路是通了，可路的那一头，是一场赔不起的赌局。

三、凿到八百米还不见卤，这口井还凿不凿？

从北宋一路往下，到清乾隆、嘉庆年间，自贡盐场的井深普遍到了五百到八百米。越深越值钱：浅处是卤淡量少的黄卤，深处埋着颜色发黑、含盐量高得多的黑卤，能汲出来，盐就出得多。

卤水也不会自己上来。井底的汲卤筒一次只装几斗水，得一筒一筒提；大车房里几十头牛轮班拉绞盘，牛绕一圈，竹筒才升一段。有的井一昼夜要提上百筒，灶房那边等着下锅，一刻也不能断。

可越深越像赌。凿一口深井，要雇十几到几十个工匠，扎碓架、盘绞车、打铁锉，一天不歇地凿，往往耗时数年、耗银上万两。凿到一半发现没卤，或者井腔塌掉，前头的钱一分也收不回来。自贡人管这叫“赌井”。

【民间传说】相传道光年间，打铁出身的盐商李振亨与盐工交好。他攒了多年积蓄去凿井，井凿过了预定深度却始终不见卤水，家底全砸了进去。母亲看他发愁，取下插在发鬓上的赤金挖耳勺，让他卖掉救急；钱很快又用光，他只好买来酒菜，请盐工吃一顿散伙饭。盐工们不肯散，说再凿一天、不要工钱——第二天清晨，卤水涌了出来。这口井后来叫“挖耳井”。

赌井的人，一辈子只等得起一次。

一口挖耳井再深，也只有几百米。真把这口赌局押到极致的，是颜昌英那口卡在硬岩上的井。

四、铁锉改了三回，硬石头为什么突然就通了？

回到 1825 年的永兴井。这口井已经凿了好几年，换井位等于把前面砸进去的钱全部扔掉。颜昌英没有换地方，也没有加人手，他找来了两个人：妻兄李振亨和其弟李振修，都是当地出了名的铁匠。

三个人做的事听上去很笨——蹲在炉子边上，一遍遍改锉头的形状、规格、大小和重量。尖的改成扁的，扁的加宽做成鱼尾，再加厚锻成银锭的样子，还有一种因形似马蹄而得名“马蹄锉”。铁要反复锻打，淬过火的刃口才咬得住岩石；形状差一点，凿下去只在石头上留一道白痕。改一回，试一回；凿下去，提上来。

井凿得越深，井径还得越细。后来那口千米深井，井口直径只有十八厘米，往下逐渐收窄，到井底剩下十点六厘米——一根竹筒刚好穿得过去。

地方盐业史料里只留下结果：永兴井凿穿了三叠纪嘉陵江组石灰岩的第三层，咸泉骤涌，黑卤汲出，瓦斯大量冒出。

1835 年，另一口井停在了地下 1001.42 米。

它叫燊海井。“燊”取火旺之意，“海”指望卤水取之不竭——凿到一千米，从井里出来的不只是盐卤，还有天然气。

• 井深 1001.42 米，是当时世界最深的人工钻孔。
• 见功时日喷黑卤万余担、日产天然气 8500 立方米，可烧盐锅 80 余口、日产盐约 14 吨。
• 1846 年，俄国人才钻出约 60 米深的浅油井；1859 年，美国人德雷克那口著名油井，深不过 21.69 米。

可这一钻钻出来的，远不只是盐。

五、天车还立在自贡，它当年到底钻出了什么？

卤水和天然气同时出来，自贡的灶房从此不用再烧柴炭，直接用井里带上来的气煮盐。这是人第一次意识到，从井下钻出来的除了水和盐卤，还有能烧的火。二十四年后，美国人打出第一口商业油井，用的还是同一套冲击式顿钻原理。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里的判断很干脆：“今天在勘探油田时所用的这种钻探深井或凿洞的技术，肯定是中国人的发明。”

今天能去看的实物，还在自贡市大安区大安街 289 号。燊海井那副“天车”高 18.3 米，由数百根圆杉木用麻绳捆扎而成，当年用来提捞卤水、淘井洗井；旁边的碓房、大车房、灶房里，八口盐锅至今仍用传统法子煮盐，一天出盐约两吨。1988 年，燊海井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；2006 年，以它为载体的“自贡井盐深钻汲制技艺”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自贡这座城的名字，也是盐给的。明嘉靖年间新开的自流井，与因盐质上乘进贡朝廷而由“公井”改名的贡井，两大盐区隔五公里相望；1939 年 8 月，两处产盐区合并设市，各取首字，“自贡”由此得名。

有一件事至今没有定论：燊海井究竟是哪一年开钻的。自贡本地文献留下两种说法——道光三年（1823）动工、历时十三年凿成，或道光十五年（1835）开钻、三年而成。两种说法并行多年，谁也没能说服谁。

今天的燊海井还在出卤。走进那道门，天车的木架被风雨啃出一层灰白，井口的铁管锈迹斑斑，可一千米以下提上来的，还是当年的卤水。

那根麻绳，换过很多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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