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菟下山：青海那座明代古城里，每年冬月都有七只「老虎」翻墙进家

於菟下山：青海那座明代古城里，每年冬月都有七只「老虎」翻墙进家

青海同仁年都乎村·土族「於菟」驱疫仪式的传说

一、隆务河谷的明代屯堡

青海黄南，隆务河谷两岸是著名的热贡艺术之乡。河谷中段，一座夯土筑就的明代古城静卧山脚，土城墙厚得能走人，这便是年都乎村，一个一千四百多人的土族村寨。

村人的先祖，多是明代从内地征戍而来的屯军后裔，与当地土著世代通婚，酿出一种独特的边地文化：屋里供着二郎神，墙外挂着经幡，唐卡与社火住在一个院子里。

每年农历十一月二十日，热贡地区的气温已降至零下十几度。可就在这天，年都乎村会迎来一年里最喧腾的仪式——七名身画虎纹的壮汉，要扮作老虎下山进村。

他们有一个古老的名字：於菟。这两个字出自两千年前的典籍，是虎的古称。一场被学者称作「古文化活化石」的仪式，就靠这七个人，年年冬天在高原上重演。

二、於菟：一部经书里的虎名字

於菟一词，最早的出处是《左传》。宣公四年记楚国人语：楚人谓乳穀，谓虎於菟——楚国人把喂奶叫穀，把老虎叫於菟。此后两千多年，这个词只在文献里活着。

谁也没想到，它在青藏高原东缘的一个村寨里活着。关于年都乎为何有此仪式，学界聚讼多年：一说这是楚地崇虎风俗随屯军先祖带来的遗存，即所谓楚风说；一说它本是古羌人的虎图腾祭仪，即羌俗说。

村人的讲法更简单直接：热贡的老人说，农历十一月二十是黑日，一年里邪祟最不安分的时刻，必须请最凶的东西来镇——虎为百兽之长，山中之王，没有比虎更合适的驱逐者。

于是人扮成虎，替村寨挡下这一年最后的不干净。这不是哪个人编的故事，而是一整套传了几百年的做法：谁扮虎、怎么画、怎么进村、怎么送走，规矩一条不少。

三、七只老虎进村

仪式从挑选舞者开始。七名於菟由法师择定，都是村里的青壮年。仪式前两天，他们便要去二郎神庙侧的僧房静住，戒荤腥，净身心，等一个冬天的寒夜。

十一月初二十这天，於菟们褪去上衣，把煨桑台里的香灰涂抹全身，再用墨汁细细勾勒出虎纹豹斑，腰间系红带，插一把短剑，手持两米长的柏树枝，枝上缠着白符。

二郎神殿前诵经之后，法师向七名於菟口中灌酒。随着鞭炮炸响，於菟们如虎豹下山，从山岗直冲进村，两的大小，五的小的，翻墙越户，分头进入各家院落。

他们进屋摇头摆尾，做老虎吞食之状，把各家备好的肉食叼在口中，村民则把中间有孔的馍馍——看子——串上他们的柏树杆。在他们看来，於菟吃掉食物，便带走了这一家的灾病；若有病人卧床，於菟还要从病人身上跃过，把病邪一并叼走。

四、冰河净身：把斑纹还给流水

七只於菟吃遍全村，最后汇聚在巷道口。没能进上几户人家的遗憾，由村民在集合处摆开的祭品补上——于菟们受过这些供奉，全村的灾厄便都收妥了。

随后，人们燃放爆竹，於菟们沿村边舞边跳，一路退到隆务河边。河面已经封冻，他们砸开冰层，用冰水洗净全身的虎纹——人重新变回人，虎的形貌随流水而去。

上岸后，村人在河滩燃起一堆大火，於菟们依次从火上跨过。跨过火堆的那一步，宣告邪祟彻底留在了身后。至此，一场驱疫仪式才算完整落幕。

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。虎不说话，人也不说话，只有锣声、爆竹、冰层碎裂的脆响。学者说这是巫风遗俗，村人说这只是一个冬天对下一个冬天的交代。

五、最后的楚风神舞

二〇〇六年，土族於菟经国务院批准，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非遗名录的介绍里写着：它从楚地或楚人后裔巴人居住地流传而来，是春秋楚文化的遗存，古老傩文化的载体。

历史上，於菟民俗曾在隆务河流域多个村落流传，如今只剩下年都乎村一脉单传，一度濒危。近年来每逢农历十一月二十，村里的仪式能引来上千名中外游客，雪山下的小城为此多了一个冬日节拍。

有研究者把年都乎称作人类文化学的天然考察地：一座明代军屯古城，同时住着二郎神与藏传佛教的经声，而汉族的《左传》名物与高原的虎神，在七个人的虎纹里合了体。

冰河碎开又冻上，於菟的墨线一年年画上又洗净。这门古老的仪式没有许诺什么灵验，它只是替一个村庄，把心里的忐忑年复一年地抖落干净——虎走了，人就该安心过日子了。

「楚人谓乳穀，谓虎於菟。」——《左传·宣公四年》原文（於菟，虎之古称）

• 流传地：青海省 黄南藏族自治州 同仁市 年都乎乡年都乎村（土族）
• 母题：瘟疫与驱疫仪式的地方支系／人扮虎禳灾
• 古籍旁证：《左传·宣公四年》原文；土族於菟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（2006）；仪式流程据非遗著录与公开报道整理（大意转述）
• 异文：渊源有楚风说、羌俗说之争；一说仪式所祭为二郎神，一说源自虎图腾祭；日期另有十一月二十为「黑日」须驱邪之解
• 民俗禁忌：於菟人选定后须于庙侧静住戒荤；虎纹入河洗净前不得以人相称；跨火之后仪式方告完成

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，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