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碑上刻着两个名字：耀州窑的窑神，为什么由陶祖变成了德应侯

一位被朝廷封侯的山神：黄堡镇的窑工，为什么把土神和一位晋代老人供在同一个殿里

陕西铜川黄堡镇·耀州窑·我国现存最早的窑神碑《德应侯碑》背后的两个名字

一、漆水河边那二十里的烟

从陕西铜川往南四十里，漆水河在一条川道里蜿蜒北去。这条川道在宋代有过一个很盛的名字，叫「十里陶场」。

民国《同官县志》记：「唐宋时，黄堡川道沿河十里，皆为陶冶之地。」沿河十几里，全是烧瓷的作坊与窑炉；旧志里还留着一句对这座镇的描述——「黄堡在金尤为重镇……旧有陶场，居人建紫极宫祀其土神」。

这里就是耀州窑的中心窑场。黄堡镇在宋代属耀州管辖，所产瓷器因而简称「耀瓷」，北方的青瓷很长一段时间里以这里为翘楚。一座镇子的命运，被押在了一门手艺上。而一门风险如此之高的手艺，一定会长出它自己的神。

二、土神怎样变成窑神

在黄堡镇，人们最初供奉的并不是什么窑神，而是土神。

理由很实在：烧瓷要从地里取土，取土要动土。动土就要谢过土地，这是中国乡村最普遍的规矩。所以居民建了一座紫极宫，供奉本地的山神——德应侯原本就是黄堡镇的山神，而不是瓷器之神。

后来事情起了变化。取陶土、烧瓷器的人天天要向这位山神祈告，久而久之，山神就被赋予了新的职责：保佑窑火顺、瓷器成。神还是那一位神，名字却换了一个方向。明《同官县志》记「宋熙宁中，封其神为德应侯，以陶冶灵应故也」——所谓「以陶冶灵应」，就是因为烧瓷这件事屡屡应验。一个地方神社，就此被改造成了行业神：先有一个具体的地方神灵，再由一群具体的手艺人把它认领过去。

三、一纸奏章换来的一封侯爵

让德应侯从山神变成「侯」的，是北宋熙宁年间的一道诏令。

宋熙宁七年，宋神宗下诏：「应天下祠庙祈祷灵验，未有爵号者，并以名闻，当议特加礼命。」凡是祷祈灵验、却没有封号的祠庙，地方上都可以上报，由朝廷赐予封号。

当时的耀州知州叫阎充国。他见到耀瓷已经享誉百里，成为皇室贡品，还远销海外，于是奏请朝廷为黄堡的山神封爵立庙。朝廷准奏，赐号「德应侯」，紫极宫自此更名为德应侯庙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，张隆等人为纪念此事立了一块碑，叫《宋耀州太守阎公奏封德应侯之碑》，简称《德应侯碑》。

这块碑后来成了中国陶瓷史上极为重要的一件文物：它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窑神碑，也是我国最早的制瓷工艺实物资料，同时印证了耀州窑是我国唯一一个「贤侯上章，天子下诏」封神的制瓷窑场。

而它的出土颇有几分戏剧性。1954年，古陶瓷专家陈万里、冯先铭到黄堡镇调查耀州窑遗址，进入当时的黄堡高小查看，院里的碑石都只记东岳庙的沿革，与窑神庙无关。他们没有就此离开，而是继续翻查每一个角落，最后在厨房前面发现一块石碑平卧在地上，碑身沾满了饭垢油渍，上面还横七竖八摆着留有残羹的碗碟。弯腰细看，碑首四个苍劲楷书大字赫然在目——德应侯碑。在被认出来之前，这块记载着耀州窑整整一段历史的碑，在一所小学的厨房门前当了很多年的饭桌。

四、碑上另一个名字：陶祖柏林

《德应侯碑》里记的不只是封神，还有一段具体的手艺史。

碑文说：「柏翁者，晋永和中有寿人耳，名林，而其字不传也。游览至此，酷爱风土变态之异，乃与时人传火窑甄陶之术。由是匠士得法，愈精于前矣。民到于今为立祠堂，在侯之庙中，永报休功。」

意思是：晋穆帝永和年间（345—356），有一位长寿老人名叫柏林，游览到黄堡，很喜欢这里风土的变化之奇，就把烧窑制陶的技术传给当地人。从此工匠们掌握了方法，比从前精进得多。这段碑文说明黄堡的窑场里一直供着两个人：一个是当地的土神（后来被封为德应侯），一个是外来传艺的陶工柏林——前者代表天时地利的眷顾，后者代表手艺本身。地方口传里还补了柏林的来历，说是他携妻儿从山西蒲州起程，渡黄河入陕，抵达黄堡后提出改进制瓷烧瓷工艺、增加花色品种、扩大销售等几条打算。这些说法未必字字可考，但一个外来工匠被本地窑工供进了神祠，这件事比任何传说都更有分量。

五、炉山不夜：一块碑之后的八百年

德应侯碑上还留下了耀州窑最辉煌时的样子。碑文写烧造的场景是「始合土为坯，转轮就制，方圆大小，均中规矩，然后纳诸窑，灼以火，烈焰中发，青烟外飞；煅炼累日，赫然乃成」；写瓷器的品相则是「巧如范金，精比琢玉」。一块石碑，把半部制瓷工艺史刻了下来。

黄堡镇的窑火并没有一直烧下去。金元之后，随着坩土资源逐渐枯竭，耀州窑的中心北迁到陈炉镇，黄堡的窑火渐次熄灭，那座德应侯庙后来改奉东岳大帝。明成化十四年（1478）的《重修东岳庙记》碑上，「陶场故址」四个字，成了这段变迁留下的隐秘注脚。

但在陈炉镇，窑火一直烧到了今天。清代的陈炉进士崔乃镛写陈炉的诗里有句「山外遥看长不夜，星流月奔互参差」——从山外远远望去，这座镇子好像一直没有熄灯，窑火像流星一样错落流动。

回头再看这个故事，它其实讲了两种完全不同的「神」。德应侯是朝廷封的，从山神到窑神再到侯爵，一路都是官家的文书；柏林不是神，他只是把自己会的手艺教给了别人，然后被窑工们主动供进了祠里。一个地方的手艺能传一千年，靠的从来不只是封号。

元丰七年（1084）张隆等立《宋耀州太守阎公奏封德应侯之碑》（《德应侯碑》）：「柏翁者，晋永和中有寿人耳，名林，而其字不传也。游览至此，酷爱风土变态之异，乃与时人传火窑甄陶之术。由是匠士得法，愈精于前矣。民到于今为立祠堂，在侯之庙中，永报休功。」（原文引用） 《德应侯碑》记制瓷：「始合土为坯，转轮就制，方圆大小，均中规矩，然后纳诸窑，灼以火，烈焰中发，青烟外飞；煅炼累日，赫然乃成。」评瓷：「巧如范金，精比琢玉。」（原文引用）

• 流传地：陕西省铜川市王益区黄堡镇（宋代属耀州，耀州窑中心窑场，今存黄堡东岳庙及窑神庙故址）
• 母题：窑神／产业神来源（地方山神被行业认领为守护神）
• 古籍旁证：《德应侯碑》（元丰七年张隆等立，1954年由陈万里、冯先铭于黄堡镇发现，1974年入藏西安碑林博物馆）；明《同官县志》载「旧有陶场，居人建紫极宫祀其土神」「宋熙宁中，封其神为德应侯，以陶冶灵应故也」；民国《同官县志》记「十里陶场」；明成化十四年《重修东岳庙记》碑记「陶场故址」
• 异文：柏林其人仅见于碑文与地方整理，生卒与籍贯未见正史著录，一说为山西蒲州人、晋永和元年（345）入陕；陈炉镇与黄堡镇各有一处德应侯庙，窑神祭祀随窑场北迁而转移，移建年代《同官县志》已称「不知移自何年」
• 民俗与遗存：黄堡东岳庙（窑神庙故址）今在铜川市第四中学校园内，尚存宋制青石柱础；德应侯与陶祖柏林共祀一庙，每年春秋窑工祭拜；耀州窑传统技艺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；铜川今仍称采煤为「下煤窑」、矿工为「煤窑工」

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，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