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韩山：一个人只待了八个月，却让一条江一座山都改姓了韩

韩江韩山：一个人只待了八个月，却让一条江一座山都改姓了韩

广东潮州 · 因名人得名的山水

一、元和十四年：一封奏章换来的贬谪

唐元和十四年（819年），长安城里掀起了一场迎奉佛骨的狂潮。宪宗遣使赴凤翔法门寺迎佛骨入宫供奉，王公士庶奔走施舍，甚至有百姓倾家荡产、灼顶灼臂以求供养。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上《论佛骨表》，直斥其不可信，请求将佛骨"投诸水火，永绝根本"。宪宗震怒，几欲处以极刑，幸得宰相裴度等人说情，才免去一死，贬为潮州刺史。

这一年，韩愈五十一岁。他在赴任途中写下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，那句"一封朝奏九重天，夕贬潮阳路八千"，把一天之内从庙堂跌到海隅的落差写得寒气逼人；末句"知汝远来应有意，好收吾骨瘴江边"，几乎是把遗言交代给了侄孙。当时的潮州，在北方官员眼里是鳄鱼出没、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——韩愈自己也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。

韩愈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："一封朝奏九重天，夕贬潮阳路八千。……云横秦岭家何在？雪拥蓝关马不前。"（原文引用）

但历史的有趣之处在于，他在这片"瘴江"边只待了八个月，却改变了一座城此后一千年的走向。

二、恶溪之患与一篇《祭鳄鱼文》

韩愈到潮州后要面对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江里的鳄鱼。他早在诗里写过这种生物："恶溪瘴毒聚，雷电常汹汹。鳄鱼大于船，牙眼怖杀侬。"鳄鱼吞食民畜，几乎把沿江百姓的生计逼到绝境；而当地人崇信鬼神，虽有鳄患，却对江中的庞然大物心存敬畏，不敢动手。

韩愈的做法是先礼后兵。他写下《祭鳄鱼文》，命判官秦济备下一猪一羊投入江中，当众宣读。檄文给了鳄鱼明确的期限，口气一步比一步硬。

韩愈《祭鳄鱼文》："三日不能，至五日；五日不能，至七日；七日不能，是终不肯徙也……则选材技吏民，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，必尽杀乃止。"（原文引用，摘引）

宣读之后，他组织"材技吏民"操强弓毒矢，正式捕杀鳄鱼。《旧唐书》等旧籍与地方传说中附会了"祭文念罢，暴风雷起，数日后溪水西移六十里，鳄患遂绝"的神异情节——这一层不必当作史实，但驱鳄确为韩愈治潮的一大实绩。直至今天，韩江中下游沿江乡村仍保留着糊制纸鳄、作香船驱鳄戮鳄的民俗。

三、八个月，四件事，影响千年

驱鳄只是开始。韩愈在潮州推行了四件最要紧的实事：

• 驱鳄除害——解除沿江百姓数十年之患，也破除了对鳄鱼的神异恐惧。
• 劝农兴桑、兴修水利——关心农桑，推广北方先进耕作技术与农具，主持疏浚河道、修筑水利。
• 赎放奴婢——针对当地"没良为奴"的陋习，动用公帑为被拐卖者赎身，规定可以工钱抵债、钱债相抵即予自由，此后不得再蓄奴。
• 延师兴学——到任时潮州已百十年无人考取功名。他恢复停办已久的州学，捐出自己在潮期间的俸禄"百千"补助学生伙食，并大胆启用本地贤士赵德主持州学，史称"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"。

四件事里，影响最深远的是最后一件。韩愈离任后，赵德接过文教之旗，潮州文风由此日盛。唐代潮州进士仅三人，到宋代增至一百七十余名，潮州逐渐赢得"海滨邹鲁""岭海名邦"的美誉。南宋陈余庆在《重修州学记》中这样追述：「爰自昌黎文公，以儒学兴化，故其风声气习，传之益久而益光大。」

而这八个月的政治底色，也可以从韩愈自己的笔下看出。他在《送廖道士序》中写道："潮之州，大海在其南。鲸、鹏之大，虾、蟹之细，无不容归。"一个刚刚被贬贬到边地的人，愿意以这样开阔的眼光打量脚下这片土地，这大概就是他能在八个月里做出这些事的原因。

四、江山易姓：潮州人用改名来记住他

韩愈走后，潮州人做了一件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事——把当地的山川改名，让它们姓韩。

古称员水的那条江，因为鳄鱼盘踞而被叫作鳄溪、恶溪，自此改称韩江，至今仍是广东省第二大河、潮汕人的母亲河。城东那座形如笔架的山，本名笔架山，也叫东山，因为韩愈常登临，从此改称韩山。此外还有韩堤、韩埔、韩木，连妇女蒙面的头巾都被叫作"韩公帕"。2019年，潮州广济桥东侧还建了"仰韩阁"——连一座桥上的楼阁，也要向着韩山的方向。

《永乐大典》卷五三四五"潮州府三"记下了这件事的因果：「潮人以思韩之故，而有庙祀，而有书院，扁以'韩山'。」因为思念，所以立庙；因为立庙，所以设书院；而书院的门匾上，写的是"韩山"。这十二个字，把地名、祠庙、教育三件事串成了一条线。

五、韩文公祠：一座祠堂的九百年迁徙

潮州人为韩愈立的祠，建了将近一千年，也搬了三次。北宋咸平二年（999年），潮州通判陈尧佐在城北金山麓夫子庙正室东厢辟建"韩吏部祠"，这是潮州有史以来第一座纪念韩愈的祠堂。因祠堂位于刺史公堂之后，百姓出入不便，元祐五年（1090年），知州王涤将其迁至城南，改称"昌黎伯韩文公庙"，并请苏轼撰写了那篇著名的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。南宋淳熙十六年（1189年），知州丁允元又将祠堂迁到今址，倚韩山、面韩水，从此未再移动。北宋元祐年间，潮人又在祠中办起书院，匾额题作"韩山"——这就是今天韩山师范学院的前身。

苏轼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："文起八代之衰，而道济天下之溺。"（原文引用）

韩文公祠内有一副楹联，把这八个月的功业写得很完整：「辟佛累千言，雪冷蓝关，从此儒风开海峤；到官才八月，潮平鳄渚，于今香火遍瀛州。」上联写他被贬的缘由，下联写他留下的结果——到任只有八个月，如今香火遍及潮州。2006年，韩文公祠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潮州之名始于隋开皇十一年（591年），取"潮流往复"之意。而"韩江""韩山"这两个名字，则始于唐元和十四年之后。一个地名能被人主动改掉，往往意味着改名的那个人，已经成了这方水土的一部分。潮州人常说"吾潮导师"，说的就是韩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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