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地图最西北的那一点
去白哈巴的路途并不轻松。从布尔津县城出发,先沿喀纳斯公路北上,在喀纳斯景区换乘区间车继续向西北行驶。车窗外的风景从草原渐变为森林,再从森林变为高山草甸。最后一段路是碎石山道,两旁的白桦树密密匝匝,叶子在九月已经变成了灿烂的金黄。车在一个山口停下来,向导指着远方说:「看,那就是白哈巴。」
白哈巴行政村位于北纬48°、东经87°附近,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上最西北的一个行政村。村西面那条不宽的哈巴河,对岸就是哈萨克斯坦的领土。站在这里,手机信号会在中哈两国之间来回切换,别有一番奇妙的感觉。
「白哈巴」是哈萨克语的音译,意为「白色河流旁的村落」。哈巴河在流经此处时水质极为清澈,在阳光下泛着白光,因此得名。不过,当地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「西北第一村」——因为它确实是中国版图上最西北端有人常住的村落。
图瓦人的原木小屋
白哈巴最吸引人的,是那些造型独特的尖顶原木小屋。这些小屋全部用山上的松木搭建,不用一颗钉子,全靠榫卯结构和木头之间的咬合固定。屋顶呈尖锥形,坡度很陡——这是为了应对冬季厚重的积雪。当地人说,冬天雪最大的时候,屋顶上的积雪可以超过一米厚,如果坡度不够,屋顶会被压塌。
白哈巴的居民主要是图瓦人。图瓦人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蒙古语族支系,在我国主要分布在喀纳斯、白哈巴和禾木三个村子,总人数不足两千。他们自称「德瓦」,语言属于突厥语系,信仰藏传佛教和萨满教,保留着独特的生活方式。
我走进一位图瓦老人家中,屋内陈设十分简朴:火塘居中,上方悬挂着铜壶;墙壁上挂着马头琴和鹿皮画;角落里堆着风干的牛羊肉。老人正蹲在火塘边煮奶茶,牛奶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。他说:「这间屋子是我太爷爷那辈盖的,传了五代人了。」
与哈萨克斯坦一河之隔
白哈巴村西界紧邻中哈边境线,哈巴河就是两国的界河。河边竖立着编号界碑,对面哈萨克斯坦的村庄清晰可见——绿草地上散布着几栋小屋,远处是连绵的阿尔泰山。
由于地处边防要地,白哈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对外开放的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随着喀纳斯旅游的开发,白哈巴才逐渐为外界所知。如今,白哈巴已被纳入喀纳斯景区管理,进出需要办理边防通行证。
我在界河边遇到了一位巡逻的边防战士,他从河南来,在这里已经驻守了三年。他告诉我,冬天白哈巴的气温可以低到零下四十度,大雪封山后,村子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,只能靠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络。「那种安静,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」他说这话时,表情平静,但眼中闪过一丝骄傲。
秋日里的白桦林长廊
白哈巴最不可错过的风景,是村口那片白桦林。从村口到边防哨所之间,有一条长约两公里的白桦林长廊。九月底十月初,白桦叶变成耀眼的金色,在阳光照射下如同一条燃烧的隧道。
走在白桦林里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抬头仰望,金色的树叶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灿烂,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,旋转着飘向远方。远处,阿尔泰山的雪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,与金色的白桦林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。
摄影爱好者把白哈巴的秋天称为「天堂的颜色」,这个评价并不过分。我曾在九月底的一个傍晚,看到夕阳将整片山谷染成了橙红色,白桦林的金色与雪山的白色在暮光中交织,那一刻的壮美,任何镜头都无法完全还原。
马背上的游牧记忆
图瓦人传统上以游牧和狩猎为生。在白哈巴,至今还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和马匹在村外的草场上悠闲地吃草。每年六月,村民会把牲畜赶到夏牧场放牧;九月,再把它们赶回村里的冬牧场。这种季节性的转场牧方式,在阿尔泰山地区已经延续了数千年。
虽然如今很多年轻人已经不再放牧,改去城里打工或开民宿,但年长的一辈仍然保留着马背上的记忆。一位六十多岁的图瓦大叔带我骑马上了村后的山坡。马走得不快,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到了山顶,视野豁然开朗——整条哈巴河谷尽收眼底,中哈两国的山峦在远方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座山是中国、哪座山是哈萨克斯坦的。
「山没有国界,水也没有国界。只有人,才给大地画了线。」大叔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风从阿尔泰山的方向吹来,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。
冬天,另一个世界
大多数游客在秋天离开白哈巴后,村子就进入了漫长的冬季。从十月到次年四月,大雪封山,白哈巴与世隔绝。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中,整座村庄被厚厚的白雪覆盖,尖顶木屋的屋顶上堆着雪帽,炊烟从烟囱中升起,在寒风中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线。
冬季的白哈巴有一种极致的宁静美。河水结了冰,白桦树脱去了叶子只剩银白的枝干,天地间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。偶尔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那是图瓦人骑着马去照看牛羊。
一位在白哈巴经营民宿的图瓦姑娘告诉我,冬天的夜晚,村里人会围坐在火塘边,喝着奶茶,听老人讲图瓦人的传说故事。那些关于阿尔泰山神灵、关于英雄祖先的故事,在没有网络和电视的漫长冬夜里,就是最好的娱乐。
离开白哈巴的那天清晨,阿尔泰山还笼罩在淡紫色的晨雾中。村口那棵老松树上挂满了霜花,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回头望去,几缕炊烟正从尖顶木屋中升起,在无边的寂静中缓缓上升,最终消散在天空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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