荻港古镇:南宋渔村到「崇文尚礼」的水乡典范

芦荻苍苍的古运河畔

从湖州出发,沿杭湖锡线一路向东,过南浔后折入一条窄窄的乡道,两旁的桑树田连绵不断。车行约二十分钟,远远看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宽阔的运河上,桥的这边是现代化的公路,桥的那边——时间似乎慢了下来。荻港就在运河对岸,白墙黛瓦,沿河而列,安静得像一幅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画。

「荻港」这个地名,顾名思义,与荻草有关。荻是一种多年生的水生草本植物,秆高可达两米,秋季开出银白色的花穗,漫山遍野随风摇曳,颇为壮观。古时候,这一带的运河两岸长满了荻草,渔船在荻丛中穿行往来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,因此得名「荻港」。

从渔村到名门望族之地

荻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。南宋偏安江南后,大量北方士族南迁,不少人沿运河南下,在此定居。荻港地处太湖南岸、运河要冲,水路交通便利,很快便从一个渔村发展为一个繁华的商埠。

真正让荻港声名远播的,是明清以来深厚的崇文传统。据族谱记载,荻港一带的章氏家族自明代起便以耕读传家,清代更是出了多位进士和举人。在荻港古街上,至今可见「进士第」「翰林第」等门匾。最有名的当属清代学者章鸿钊,他是中国近代地质学奠基人之一,也是荻港章氏的骄傲。

我在荻港老街上遇到了一位年过八旬的章姓老人,他带我走进了一座保存完好的明清宅院。推开厚重的木门,天井里阳光正好,堂屋的梁柱上还刻着精美的木雕——一对仙鹤站在松枝上,寓意「松鹤延年」。

「我爷爷那辈,家里还有族规,小孩六岁必须启蒙读书,读不完《三字经》不许上桌吃饭。」老人笑着说,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。

百里溪港的市井烟火

荻港的独特之处在于,它至今仍是一个「活着的古镇」——不是景区,不是博物馆,而是人们真实生活的地方。运河穿镇而过,两岸用石板铺就的老街互相对望,中间隔着十几米宽的水面。每天清晨,还能看到居民在河边洗衣、淘米,偶尔有摇橹船从桥下缓缓驶过,船头挂着鱼篓,里面是今早的收获。

荻港的市河(穿镇小河)与外塘河(大运河)相通,形成一个完整的水网体系。旧时,荻港有「三十六座半桥」的说法,取其桥梁众多之意。如今保存较完好的有广惠桥、秀水桥等数座。广惠桥始建于宋代,是一座单孔石拱桥,桥栏上的石狮子已被抚摸得光滑圆润。

古镇上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是那条沿河的老街。卖鱼的、卖豆腐的、卖糕点的,各种小店铺一家挨着一家。我走进一家卖「定胜糕」的小店,老板娘正在蒸笼前忙碌,热腾腾的蒸汽从竹笼缝里冒出来,一股甜香扑面而来。她说,这种粉色的小糕点是当地传统,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做。

南苕胜境的园林遗韵

荻港虽小,却有一处精致的园林——南苕胜境。这是一座始建于清代的私家园林,坐落在古镇西南的南苕溪畔。园主是荻港章氏族人,园林取「苕溪」之「苕」,寓意此地风景胜过仙境。

园林不大,占地约两亩,却布置得极为精妙。进门是一条鹅卵石小径,两旁修竹婆娑;转过弯是一方池塘,池中筑有假山凉亭,名为「观鱼亭」;池塘北侧是一座两层小楼,名为「听雨楼」,据说是园主读书之所。雨天在此听雨打芭蕉,确有一种别样的雅趣。

南苕胜境在历史上几经兴废,如今已由地方政府修缮并对外开放。虽然规模远不如苏州园林,但那种小家碧玉式的精致,反而让人感觉更加亲切。

蚕桑文化的活态传承

荻港所在的南浔一带,自古便是著名的蚕桑之乡。这里的水土和气候特别适合种桑养蚕,故有「丝绸之府」的美誉。在荻港,至今还能看到不少与蚕桑相关的遗存。

镇外大片的桑田仍然生机盎然,每到春夏之交,桑叶绿得发亮,空气中弥漫着桑果的甜香。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保留着养蚕的传统,他们在自家院子里搭起蚕架,从蚕卵孵化到吐丝结茧,全程手工操作。这种传统养蚕方式被称为「土法养蚕」,虽然产量不高,但产出的蚕丝品质极佳。

荻港还有一个与蚕桑文化相关的独特民俗——「轧蚕花」。每年清明前后,当地蚕农会在庙会上扎彩色的蚕茧花,祈求来年蚕茧丰收。这个习俗已经延续了几百年,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一个适合发呆的地方

和许多过度商业化的古镇不同,荻港几乎没有游客喧嚣。我在古镇上待了大半天,只遇到零星几位写生的美术学院学生和一两个自驾来拍照的游客。大多数时候,陪伴我的是河边洗衣的阿婆、树下下棋的老人、门口晒太阳的花猫。

傍晚时分,夕阳将运河染成一片金红色。我坐在秀水桥上,看着一只乌篷船慢悠悠地从桥洞下穿过,船尾的摇橹人在暮色中哼着一首听不清的小调。那一刻,荻港美得让人几乎忘了呼吸——原来江南的温柔,不仅在水,更在那些从未被时间带走的日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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