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沙山：大漠会唱歌的沙丘

鸣沙山：大漠会唱歌的沙丘

月牙泉边的一声叹息

没到鸣沙山之前，我以为「会唱歌的沙子」是一种修辞。直到那天傍晚，我赤脚踩上沙丘顶，双脚在沙面上滑下去的时候，身后真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——那种声音介于飞机引擎的轰鸣和大提琴的低音之间，从脚下的沙层深处涌上来，沿着整条沙脊线传播，持续了好几秒钟。同行的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，然后面面相觑，一个女生脱口而出：「真的在响！」

鸣沙山位于甘肃省敦煌市城南五公里处，东西长约四十公里，南北宽约二十公里，最高处海拔1715米。它之所以叫「鸣沙山」，正是因为这种奇特的声学现象——当沙粒因风或人为滑动时，沙丘会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在中国古代文献中，这种现象最早被记载于东汉的《辛氏三秦记》，书中写道：「河西有沙角山，峰愕危危，逾于石山。其沙粒粗，有角，如锉，或作响，人马践之，声振数十里。」

而在鸣沙山的怀抱之中，躺着一汪形如弯月的清泉——月牙泉。泉水南北长近百米，东西宽约二十五米，最深处约五米，泉水清澈见底，在四周黄沙的包围下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碧蓝色。一泓泉水在沙漠中存续了两千多年而不干涸，这本身就是地质学上的一个谜。

鸣沙之谜

关于鸣沙山的发声机制，科学家们提出了多种假说。最被广泛接受的一种是「共鸣箱理论」：鸣沙山的沙丘内部可能存在特殊的结构——沙粒之间排列紧密，表层和内层的沙粒粗细不同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共鸣腔。当沙粒滑动时，摩擦产生的振动被这个共鸣腔放大，从而产生了可被人耳听到的嗡鸣声。但也有学者认为这与沙粒的化学成分有关——鸣沙山的沙子中含有较多的石英和长石，这些矿物的晶体结构在摩擦时会产生压电效应。

并非所有沙漠都会「唱歌」。全球已知会发声的沙丘不超过三十处，除了敦煌鸣沙山，还有宁夏中卫的沙坡头、内蒙古的巴丹吉林沙漠中的一些沙丘、以及美国夏威夷的某些海滩。而鸣沙山之所以声名最盛，除了它紧邻敦煌这个文化重镇之外，还因为它的鸣响频率特别稳定、声音特别响亮——在天气干燥、风力适中的条件下，鸣响声可以在几百米外清晰听到。

月牙泉为什么不会干

月牙泉的存续之谜困扰了地质学界很多年。一个浅浅的泉水洼，四周全是流动沙丘，每年蒸发量远超降水量，按理说早就应该干涸。但两千多年来，月牙泉的水位虽然有过波动，却从未消失过。直到2000年前后，科学家通过钻探和地下水位监测才基本搞清楚了原因——月牙泉的补给水源来自党河和西水沟的地下水渗流。

敦煌盆地南面是祁连山脉，雪山融水通过党河渗入地下，沿着盆地底部的含水层缓缓向北流动，在鸣沙山北麓的断层处溢出地表，形成了月牙泉。由于鸣沙山的沙丘阻挡了风的侵蚀，泉边的蒸发作用受到一定抑制，而地下水的持续补给又不断补充了蒸发掉的水分，两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
但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，随着敦煌地区农业灌溉用水量剧增，地下水位大幅下降，月牙泉的水位也随之急剧萎缩。1960年代，月牙泉的水面面积还有二十多亩，水深超过七米；到2000年前后，水面只剩下不到六亩，最深处不到两米。如果任其发展，月牙泉很可能在几十年内消失。为此，甘肃省从2002年开始实施「月牙泉应急补水工程」，通过人工回灌地下水和限制周边农业用水，勉强将水位稳定在了目前的水平。

从汉武帝到斯坦因

鸣沙山之所以不只是「一处沙丘」，与它紧邻的莫高窟密不可分。公元366年，一个叫乐僔的和尚途经鸣沙山，看到山上金光万道，「状有千佛」，于是开始在山崖上开凿石窟。此后一千多年间，莫高窟不断扩建，最终形成了南北长约一千六百米、共存石窟七百三十五个的佛教艺术宝库。

但鸣沙山本身也有自己的一段传奇。1907年，英国探险家斯坦因第二次来到敦煌，从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手中购得了大量藏经洞文书。这段故事广为人知，但鲜为人知的是，斯坦因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他每天经过鸣沙山时的感受。他写道，黄昏时分站在沙丘顶上，能看到远处沙漠的边际在暮色中化为一条火红的线，脚下月牙泉如同一枚遗落在沙海中的翡翠。他还记录了鸣沙山的声音：「每当夜风掠过沙脊，整座山便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大地在呼吸。」

我爬上鸣沙山最高处的那天傍晚，刚好赶上日落。太阳从沙丘的西侧缓缓沉下去，整片沙漠从金色变成玫瑰色，再变成深紫色。月牙泉在脚下泛着幽蓝的光，远处敦煌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风起了，沙粒开始在山脊上滑动，那熟悉的嗡鸣声再次从脚底传来。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建窟修行——在这样一片会发声的沙海中，你会觉得天地之间确实有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在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