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浦:潮汐写在泥滩上的诗

霞浦:潮汐写在泥滩上的诗

滩涂上的竹竿森林

从福州出发,沿沈海高速一路向南,过了宁德之后,海岸线的面貌忽然变了。原本平直的沙滩和礁石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滩涂——退潮时分,黑褐色的泥地从海水中浮现,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成千上万根竹竿。它们排列成各种弧线和网格,远远望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,又像一幅巨大的抽象画。这里就是霞浦,中国滩涂摄影的「麦加圣地」。

我是十一月去的,正赶上一年中光线最好的时节。清晨五点从县城出发,摸黑开车到北岐村的山头,架好相机等着日出。东方的天际先是泛出灰蓝色,然后变成淡粉,最后整片海面被烧成金红色。退潮后的滩涂在水面上留下丝缕状的纹路,几条小渔船刚好从远处驶来,船身映出橙色的倒影。身边二十多个长焦镜头同时响起快门声,场面堪比一场无声的交响乐。

「霞」与「浦」

霞浦建县于清雍正十二年(1734年),但「霞浦」这个地名最早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。「霞」指朝霞与晚霞,「浦」则是江河入海口的岸滩。霞浦地处闽东沿海,三沙湾、福宁湾、东吾洋等多个海湾在此交汇,海岸线长达四百多公里,潮起潮落之间,大片泥滩反复露出又淹没。当地人说,「我们这里的海没有沙滩,全是泥滩,涨潮是海,退潮是地。」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,在别处几乎找不到第二处。

但「霞浦」之所以叫霞浦,还有一个更浪漫的解释:每天清晨和傍晚,海面的朝霞和晚霞倒映在滩涂的水洼中,把整片泥地映成绚丽的色彩,如霞光铺满海岸——霞光满浦,故名霞浦

讨海人的竹竿密码

那些插在滩涂上的竹竿,远看像艺术装置,实际是当地渔民养殖海带和紫菜的工具。每年秋季,渔民将竹竿打入滩涂的淤泥中,竹竿之间拉上网绳,紫菜和海带的孢子就附着在绳索上生长。等到春末采收时,整片「竹竿森林」会被拆除,滩涂恢复光秃秃的模样,直到下一个养殖季再重新搭建。

一位叫老陈的渔民告诉我,他家的竹竿有近两千根,每一根都打了标记。「你看那根最高的,是我爷爷那时候打的,后来换了几次,但位置一直没变。我们家的'田'就在那片滩涂下面,退潮的时候看得见,涨潮的时候看不见,但它一直在那里。

这种「海田」的概念,是霞浦独有的。这里的渔民不完全是渔民——他们不只是在海上撒网捕鱼,更是在滩涂上「种海」。潮汐是他们的节气,竹竿是他们的农具,整片东海湾就是他们的农田。这种半农半渔的生产方式,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。

大京城堡:倭患留下的石头记忆

说起霞浦的历史,绕不开海防。明代中后期,东南沿海倭患频发,霞浦地处要冲,首当其冲。明洪武二十年(1387年),朝廷在霞浦大京村修建了一座石砌城堡,周长两千多米,城墙高达六七米,设有东、西、南、北四座城门。这是当时福建沿海最重要的防御工事之一,驻军最多时达千余人。

我去大京城堡那天恰好下着小雨,厚重的花岗岩城墙在雨中泛着暗沉的青色。城内的老街还保留着明代的格局,石板路面被磨得光可鉴人。一位开杂货铺的老太太说她家在这座城里住了六代,「以前城墙上面可以走人,现在有些地方塌了,但还能走」。她指给我看墙面上嵌着的一块石碑,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,依稀能辨认出「嘉靖」二字。

杨家溪的枫叶与老榕

霞浦不只有海。在县城西南约三十公里的地方,有一条叫杨家溪的溪流,两岸长满了百年老榕树。其中最大的一棵据说有八百多年历史,树冠覆盖面积超过一亩。每年深秋,杨家溪上游的枫树林变成一片火红,红叶落在溪水上,顺流而下,与河滩上的老牛和牵牛的农人构成一幅极其经典的田园画面。这个场景曾经被无数摄影师拍过,也出现在很多风光挂历和台历上,但亲眼看到时仍然会被震撼到。

我到杨家溪时是下午,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来,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一个老人牵着水牛在溪水中缓缓走过,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,但那一分钟里的安静和从容,让人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。同行的摄影师说,「这个画面二十年前就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,再过二十年大概也不会变」。在到处都在拆迁重建的今天,这种不变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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