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镇远:㵲阳河上的太极古镇
清晨六点半,我从镇远火车站走出来时,整座古城还笼罩在乳白色的晨雾之中。沿着河滨路往西走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味,远处传来货船低沉的汽笛声。这是我第三次来到镇远,每一次,这座被㵲阳河环抱的古镇都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。
「威镇远方」的千年沿革
镇远之名始于南宋宝祐六年(1258年),宋廷在此设「镇远州」,取「威镇远方」之意。然而这片土地的文明史远早于此。战国时期,这里属于夜郎国的势力范围,秦代开通「五尺道」后,镇远便成为中原通往西南边陲的重要节点。元代至元二十年(1283年)升格为镇远府,明清两代更是将其设为黔东道的政治、军事与商贸中心。
值得一提的是,镇远古城的选址暗合中国传统的风水理念。㵲阳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,在城区段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S形大弯,北岸为旧府城,南岸为旧卫城,府卫相峙,恰似一幅天然的太极图。这种「两城夹一水」的格局,在中国古城中极为罕见。
青龙洞与祝圣桥的传说
沿着河北岸的石板路向东行走约两公里,便到了青龙洞古建筑群的脚下。这组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庙宇,背靠中河山,面临㵲阳河,集儒、释、道三教于一山,被誉为「西南悬空寺」。当地老人告诉我,青龙洞之所以建在峭壁上,是因为传说此处原是蛟龙出水之地。明初一位云游道士路过,见山口紫气升腾,断定有龙脉潜伏,遂在崖壁上凿洞建观,以镇水患。
青龙洞下游不远处,横卧着一座七孔青石拱桥——祝圣桥。桥中央矗立着一座三重檐的魁星阁,飞檐翘角,倒映水中。这座桥始建于明洪武年间,原名叫「溪桥」,后因康熙皇帝寿辰,地方官员为表忠心,改名为「祝圣桥」。桥头的碑亭里还保留着清代的修缮记录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「康熙五十七年」的落款依然可辨。
铁溪深处的「龙池」与吴敬梓的笔触
从古城往东北方向走约四公里,便进入了铁溪景区的腹地。这里峡谷幽深,溪水澄碧,最深处有一处被称为「龙池」的深潭,水色呈宝石般的蓝绿色,四周被原始森林环绕。当地苗族人世代相传,龙池是龙王行宫所在,每逢大旱,村民便来此求雨。清代《镇远府志》中也有记载:「铁溪深不可测,中有异鱼,长数尺,见人则隐。」
更令人意外的是,这座黔东山城还与《儒林外史》有着微妙的关联。吴敬梓在书中第三十四回写道:「萧云仙奉旨来到镇远,见那地方山川秀丽,人民淳厚……」虽然小说中的情节多为虚构,但吴敬梓对镇远「山川秀丽,人民淳厚」的八字评语,却精准地概括了这座古城的气质。
秋夜河滨的灯火与人间烟火
如果说白天的镇远是一部厚重的史书,那么夜晚的镇远则是一首温婉的宋词。我特意选择在深秋时节重访,正是为了看一看古城的夜色。傍晚时分,河北岸的酒吧街陆续亮起红灯笼,㵲阳河两岸的明清建筑群在灯光映照下轮廓分明。我坐在祝圣桥头的石栏上,看着游船缓缓划过水面,船桨搅碎了满河的灯影。
河对岸的新大桥下游,还有一片本地人聚居的老街区——冲子口巷和四方井巷。这里的青石板路狭窄陡峭,两侧是保存完好的封火墙民居。傍晚时分,巷子里飘出酸汤鱼的香气,老人们坐在门槛上剥板栗,孩子们追逐嬉戏。与热闹的商业街相比,这些背街小巷才是镇远真正的灵魂所在。
非遗传承与当代新生
镇远不仅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,更是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地。每年端午节的「赛龙舟」是镇远最盛大的民俗活动,㵲阳河上锣鼓喧天,数十条龙舟竞相追逐,场面蔚为壮观。此外,当地的苗族剪纸与侗族大歌也在古城的各个角落悄然延续。我在冲子口巷的一家手工作坊里,见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苗族阿婆,她手中的剪刀在红纸上翻飞,几分钟便剪出一幅「龙凤呈祥」的图案。她说,这门手艺是跟母亲学的,「那时候没有玩具,剪纸就是唯一的游戏。」
离开镇远那天,我特意起了个大早,沿着古城墙遗址走到玉屏山上。站在观景台上俯瞰,㵲阳河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,府城与卫城的黑瓦屋顶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。两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又在这一刻流转。镇远之所以动人,或许正因为它的从容——它既不刻意迎合游客,也不拒绝时代的变化,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在㵲阳河畔静静地老去,又静静地新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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