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霞浦:中国最美滩涂上的光影诗篇
凌晨四点半,闹钟还没响,我就被窗外隐约的光亮唤醒了。拉开窗帘,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,把最温柔的那一抹色彩洒在了海平面上。我知道,霞浦的日出,就要来了。
这是我第二次来霞浦。第一次是三年前的秋天,那时我只待了两天,匆匆拍了几张滩涂的照片便离开了。后来翻看在北岐拍的那张S形水道,晨雾中的渔船像水墨画中的点缀,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《数码摄影》杂志评为『中国最值得拍摄的80个绝美之地』之一。有些风景,你需要亲眼见过,才能理解它为何让人魂牵梦绕。
霞浦之名:霞光与大海的约定
霞浦这个地名,读来便有一种诗意。据《霞浦县志》记载,清雍正十二年(1734年),此地置县,因境内有霞浦山,县城位于霞浦江之北,故得名『霞浦』。山名、江名、县名,三重叠加,构成了这个充满画面感的地名。
但『霞浦』二字的意境,远不止地理描述那么简单。『霞』者,朝霞晚霞,是天光云影的变幻;『浦』者,水边之地,是江河入海的交会。将二者合而为一,便是一幅天然的画卷——霞光铺陈于江海之上,潮汐吞吐之间,天地万物都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色彩。
有趣的是,在霞浦当地方言中,『浦』还有『港湾』之意。当地渔民口中,大大小小的海湾都被称为『浦』——三沙浦、东吾洋浦、盐田浦……每一个『浦』都是一个渔家的世界,都有一段关于潮汐与生计的故事。霞浦,便是这些『浦』中最绚烂的那一个。
海的褶皱:滩涂上的生命图腾
霞浦真正的魅力,在于它的滩涂。这里的海岸线长达505公里,居福建省首位,而其中最令人惊叹的,是那片绵延数十万亩的潮间带滩涂。潮涨时,它是汪洋大海的一部分;潮落时,它便袒露出层层叠叠的肌理,像是大海退去后留下的指纹。
去年深秋,我在小皓村的观景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退潮后的滩涂在夕阳下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纹理——潮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,形成了天然的抽象画。当地的渔民在这些沟壑中养殖海带、紫菜和牡蛎,黑色的养殖架、绿色的海带苗、褐色的滩涂泥,在斜阳下交织成一幅层次丰富的油画。
北岐是霞浦最著名的摄影点之一。清晨时分,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,照向那片弯曲的水道,整个世界仿佛被点燃。金色的光芒在水面上跳跃,停泊的渔船被镀上了一层暖色调,滩涂上的竹竿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我身旁的一位老摄影师告诉我,他已经连续十二年来北岐拍日出了,『每一次都不一样。潮水的痕迹、云层的厚薄、光线的角度,哪怕只差一分钟,画面就完全不同。』
我问他,拍了十二年,不腻吗?他笑了笑,指着远处一位正在撒网的渔民说:『你看他,打了四十年的鱼,腻了吗?』
畲乡记忆:山海之间的另一种叙事
很多人只知道霞浦的滩涂,却不知道这里还是福建省畲族人口最多的县。畲族,这个被称为『山哈』的古老民族,在霞浦的山间已经生活了上千年。
我在半月里村遇到了一位畲族老奶奶。她穿着传统的『凤凰装』,黑色的对襟上衣上绣着五彩的花边,头戴银饰凤冠,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编织彩带。彩带上的纹样是畲族独有的符号——双凤朝阳、蝴蝶采花、万字不断头。她说,一条彩带要编半个月,年轻时她给丈夫编的第一条彩带上,绣的是『百年好合』四个字。
畲族没有文字,他们的历史和文化都靠口头传唱。老奶奶给我唱了一段畲族山歌,用的是畲语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那悠扬婉转的旋律,像是从大山深处流淌出来的溪水,清澈而绵长。她告诉我,畲族人自称『山哈』,意思是『山里的客人』。传说他们的祖先盘瓠是一只神犬,因功高被封为驸马,与公主成婚,繁衍后代。这个带有神话色彩的族源传说,在《后汉书·南蛮传》中就有记载。
在霞浦的崇儒乡,我还参观了一座畲族宗祠。祠堂里供奉着盘瓠的神像,墙上绘着畲族迁徙的路线图——从广东凤凰山出发,一路北上,翻山越岭,最终在闽东的群山之中落脚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是畲族人千年漂泊的缩影。
东安渔排:海上浮城的日与夜
如果说滩涂是霞浦的脸面,那么东安渔排就是它的内心。东安村位于霞浦县溪南镇,这里的海湾中漂浮着一座壮观的『海上城市』——成千上万座养殖网箱用木板和泡沫连接起来,形成了面积达数平方公里的渔排群。
我坐上一艘小船,缓缓驶入这片『海上浮城』。渔排上建有房屋、商店、诊所,甚至还有一座小学。渔民们世代生活在海上,以养殖大黄鱼、海参、鲍鱼为生。一位姓陈的渔民邀请我到他家做客。他的『房子』其实就是在渔排上搭建的一间木屋,面积约二十平米,但五脏俱全——厨房、卧室、客厅,甚至还有一台小电视。
老陈给我煮了一碗海鲜面,用的是现捕的鱿鱼和刚捞起的紫菜。那碗面鲜得我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他说,以前渔民最怕台风,一场大风过来,渔排可能被撕得粉碎。现在好了,有了气象预警和加固工程,虽然 still 辛苦,但总算有个安稳的盼头。
傍晚时分,渔排上的灯光次第亮起,远远望去,像是一片坠落在海上的星空。老陈的儿子正在用无人机拍摄渔排的夜景,他说要把这些画面发到短视频平台上,『让更多人知道,我们不只是打鱼的,我们还有自己的城。』
大京古堡:海防线上的时光遗珠
霞浦不仅有柔美的滩涂,还有刚硬的历史。位于长春镇的大京城堡,是明代为抵御倭寇而修建的海防工事。城堡始建于洪武年间,城墙周长近三公里,高七米,厚五米,四面各设一门,门外还有瓮城。历经六百余年风雨,城墙至今保存完好,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明代海防城堡之一。
我沿着城墙根慢慢走,用手触摸那些巨大的花岗岩。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,几只麻雀在城垛间跳跃。一位在城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告诉我,他的祖先就是当年修筑城堡的军户,『我们陈家在这里住了二十三代了。』
城堡内至今仍住着数百户居民,街道沿用了明代的格局,古民居、祠堂、庙宇错落有致。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,城堡里居然还有一条商业街,卖着当地特色的地瓜杯和海鲜干货。一位卖鱼丸的大姐说,每逢节假日,来城堡参观的游客不少,『他们来看城墙,我们来卖鱼丸,各取所需嘛。』
站在城墙上眺望大海,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归航。六百年前,守城的将士们是否也曾这样望着海平线,等待着倭寇的踪迹?历史与当下,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了。
舌尖上的霞浦:一片紫菜的尊严
来霞浦,不能不提紫菜。这里的紫菜养殖历史已有上千年,而霞浦海带、紫菜更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。滩涂上的紫菜养殖架,是霞浦最独特的景观之一——退潮后,千万根竹竿整齐地插在滩涂上,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。
我在一家渔民家里吃到了刚烤好的紫菜。那种酥脆鲜香,是超市里的袋装紫菜完全无法比拟的。渔民告诉我,紫菜最讲究『头水』——也就是每年第一次采收的嫩叶,产量极少,价格最贵。『头水紫菜泡出来是墨绿色的,口感细嫩,后面的二水、三水就越来越老了。』
除了紫菜,霞浦的大黄鱼也是一绝。这里是中国大黄鱼养殖的发源地,老渔民们至今仍保留着传统的养殖技艺。我在三沙镇的一家排档里吃到了清蒸大黄鱼,鱼肉细嫩如豆腐,鱼皮却带着微微的胶质,蘸上一点酱油和姜末,鲜得让人想把舌头也吞下去。
还有一种叫做地瓜杯的小吃,让我印象深刻。它是用地瓜粉和米粉混合后蒸制而成,外形像一只小碗,里面填入肉末、香菇、虾仁等馅料,口感软糯又带点Q弹。卖地瓜杯的阿婆说,这是霞浦人过年必吃的传统点心,『吃了地瓜杯,一年都圆满。』
尾声:霞光不负赶路人
离开霞浦的那天早晨,我又去了一趟北岐。天还没亮,观景台上已经站满了架着三脚架的摄影师。我们静静地等待着,没有人说话,只有快门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。
当太阳终于跃出海面,整个滩涂被染成金红色的那一刻,我听到身旁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那声叹息里没有遗憾,只有一种被美击中后的释然。
霞浦教会我的,是一种关于等待的哲学。那些最美的光影,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,你必须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点,才有可能与它们相遇。而更多的时候,即使你做好了一切准备,云层也可能遮住太阳,潮水也可能没有退去。但这恰恰也是滩涂的魅力——它的美从不承诺,只给惊喜。
回程的车上,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。有一张是在东安渔排拍的,画面中一位老渔民正站在网箱边投喂饲料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。我忽然觉得,霞浦最动人的风景,其实不是滩涂,不是日出,而是这些与海共生的人。他们像滩涂上的竹竿一样,扎根于这片潮起潮落的土地,用一生的时间,守望着大海的馈赠。
如果你也想去霞浦,我的建议是:带上耐心,放下期待。找一个渔家住下,清晨去看日出,傍晚去等退潮,夜里听海浪入睡。不要急着拍照,先学会看——看光线的变化,看潮水的纹路,看渔民的眼神。当你真正看懂了这片滩涂,你会发现,霞浦这两个字,本身就是一首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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