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满岸芦荻的季节
去荻港最好在深秋。湖州南浔区的这座古村,坐落在太湖南岸一条无名小河的尽头。深秋时节,河岸两侧的芦荻丛铺展开来,银白色的花穗在风中起伏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古人说这里「荻花秋瑟瑟」,不是夸张,是写实。荻港因此得名——满岸荻草的港湾。
「荻港」最早出现在唐代的文献中。唐人张志和的《渔歌子》写道:「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」诗中的西塞山便在荻港附近。不过张志和写的是春景,我在秋天来,看不到桃花和鳜鱼,但看到的是另一种丰盛:沿河人家的竹匾上晒满了鱼干,空气中弥漫着咸鲜的气味,河边的水面上漂着零星的荻叶,偶尔有白鹭掠过。
一条运河养活了千年
荻港的兴盛,与一条古老的运河密不可分。隋唐时期,大运河的重要支线荻港塘穿村而过,将这个偏远的渔村与苏州、杭州、嘉兴等城市连接起来。到了明清时期,荻港已经成为江南地区重要的丝绸集散地之一。
村中的「南苕胜境」遗址可以追溯到明代。这是一座建于水上的园林,亭台楼阁以曲桥相连,四面环水。鼎盛时期,这里曾是荻港章氏家族的私家花园。章家是湖州最大的丝绸商人家族之一,清代中叶章氏族人章绶衔、章绶恩兄弟经营丝绸贸易,积累了巨额财富,在荻港大兴土木,建起了数十座精美的宅院。
今天漫步荻港,仍能看到这些老宅的残影。虽然大部分宅院已经年久失修,但那些精美的砖雕门楼、石库门、马头墙依然挺立着,诉说着这个村子曾经的富庶。
鱼桑文化:荻港的生存密码
荻港有一种独特的「鱼桑文化」,是当地人对自然资源最精巧的利用方式。村外的桑基鱼塘至今保存完好——将低洼处挖深为塘养鱼,塘泥堆高为基种桑,桑叶养蚕,蚕粪喂鱼,鱼粪肥泥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生态循环。这种模式在太湖流域已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,2017年被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。
在当地老人的记忆中,荻港的生活节奏是由蚕决定的。春天是养蚕的季节,全村人忙得脚不沾地。妇女们昼夜不停地照顾蚕宝宝,男人们则划船出去打鱼。养蚕的周期大约一个月,从蚁蚕到结茧,每天都有不同的活计。等蚕茧收完,夏天便用来晒鱼干、腌咸鱼,准备过冬。鱼和桑,构成了荻港人一年四季的生活主轴。
清晨五点,我在村口遇到一位背着竹篓的老伯,篓里装着刚从鱼塘捞上来的活鱼,鱼尾还在拍打。他走路的速度很快,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像镜子一样亮。「赶早市去」,他说,「荻港的鱼新鲜,南浔镇上的人都等着呢。」
沈从文的误认
荻港在近代文学史上有一段有趣的插曲。1926年,沈从文在写给胡适的信中提到湖州南浔一带的水乡风景,称其「比瑞士还好」。虽然他描述的更可能是南浔古镇本身,但荻港作为南浔的重要组成部分,也常被引用为此段佳话的背景地。无论如何,「比瑞士还好」这个评价,让荻港在文人圈的知名度远远超出了它的实际规模。
里巷深处
荻港现在常住人口不过千余人,大部分是老人。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湖州或杭州工作,逢年过节才回来。但奇怪的是,荻港并不显得萧条。河边的茶馆每天下午都有人下棋,庙前的广场上偶尔有越剧班子来唱戏,卖馄饨的老太太从清朝末年就开始营业——当然不是同一个人,是她家四代传承的手艺。
荻港还有一座始建于北宋的「演教寺」,供奉千手观音。寺庙不大,但香火很旺,逢初一十五,周边村庄的老人都会摇着船来烧香。一位住持和尚告诉我,寺中最珍贵的文物是一口南宋古井,至今井水清冽,当地人说这口井「旱不枯、涝不溢」。
从唐代的渔村到明清的丝绸商埠,从鱼桑文化到全球农业遗产,荻港的千年故事不是写在书上的,而是写在每一块青石板、每一棵老桑树、每一口水井和每一个鱼塘里。那些芦荻依然年年开花,仿佛在提醒人们:这片土地的根,比任何一座建筑都要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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