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帝城：一场托孤改变了一个帝国的走向

白气绕城

去白帝城要坐渡船。三峡蓄水之后，白帝城从原来的半岛变成了一座江心岛，四面环水，只有渡船可以抵达。船在瞿塘峡口靠岸，抬头就能看到白帝庙的红墙绿瓦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。

关于「白帝城」这个名字的由来，有一个近乎神话的记载。《华阳国志》和《后汉书》都提到，西汉末年，天下大乱，公孙述割据蜀地。公元25年，公孙述在今天的奉节一带看到一口井中常有白气冒出，形似白龙。他认为这是祥瑞之兆，便在此自称「白帝」，改城名为白帝城，并在此建都，国号「成家」。

公孙述的白帝政权只维持了十二年就被东汉光武帝刘秀消灭了，但「白帝城」这个名字却保留了下来，并且在此后两千年里不断被赋予新的故事。一座城的名字能流传两千年，往往不是因为给它取名的那个人，而是因为后来发生在它身上的故事。

三国最悲壮的告别

白帝城真正走进中国人的文化记忆，是因为刘备。

公元223年，刘备在夷陵之战中被东吴陆逊火烧连营，大败而归，退守白帝城，一病不起。临终前，他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，在白帝城的永安宫里完成了那场著名的「白帝城托孤」。

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记载了刘备临终时对诸葛亮说的话：「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。」这话的意思是：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，一定能安邦定国。如果我的儿子刘禅可以辅佐，你就辅佐他；如果他实在不行，你可以取而代之。

这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，后世争论了一千八百年。有人说刘备是真心让位，体现了一代枭雄的胸襟；有人说这是以退为进，用道德绑架诸葛亮。但无论如何，诸葛亮此后十六年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」的事实，让这场白帝城的告别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感人的君臣故事之一。

如今白帝城内的明良殿里，还供奉着刘备、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的塑像。我去的时候，一位导游正在给游客讲托孤的故事，讲到最后「鞠躬尽瘁」四个字时，几个上了年纪的游客红了眼眶。

李白的那首诗

如果没有李白，白帝城也许只是三国史上一座普通的军事要塞。但公元759年的那个早晨，李白改变了这一切。

那一年，李白五十九岁，因参与永王李璘兵变被流放夜郎（今贵州桐梓一带），正逆长江而上，途经白帝城。行至白帝时，忽然收到朝廷大赦的命令——他自由了。

狂喜之下，李白立刻掉转船头，顺江东下。他在船上写下了那首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背过的诗：

「朝辞白帝彩云间，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。」

「彩云间」三个字，写的就是白帝城高踞山巅、云雾缭绕的景象。直到今天，清晨的白帝城依然经常被云雾笼罩，远远看去像是浮在天上一样。我到达白帝城的那个早晨恰逢雨后，山间云雾缭绕，站在城墙上远眺瞿塘峡，江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，确实有「彩云间」的意境。只是江面上早已没有了猿声，取而代之的是游船的汽笛声。

夔门天下壮

白帝城的脚下，就是夔门——瞿塘峡的西入口，也是三峡中最窄、最险的一段。

夔门两侧的山峰垂直高度超过千米，江面宽度最窄处仅百余米。唐代诗人杜甫客居夔州（今奉节）近两年，写下了四百多首诗，其中不少都与夔门有关。「众水会涪万，瞿塘争一门」就是描写夔门的诗句。第五套人民币十元纸币的背面图案，正是夔门。

三峡大坝蓄水后，夔门的水位上涨了近百米，虽然比过去「雄」了些，但那种两岸绝壁夹江而立的压迫感依然强烈。我在白帝城下的观景台站了很久，看着江水从夔门奔涌而出，突然理解了杜甫当年为什么要在夔州住那么久——面对这样的山水，普通人也会变成诗人。

一座城与一条江

白帝城现在是一个景区，每天有大量游客坐渡船来来往往。城内的建筑大多是清代以后重修的，但格局未变——依山而建，层层抬升，最高处的明良殿俯瞰整个瞿塘峡口。

我在白帝城的城墙边坐了很久。左手边是瞿塘峡的入口，右手边是开阔的江面。一千年前的李白就是从这里乘舟东下的，一千八百年前的刘备就是在这里向诸葛亮托付了整个蜀汉的命运的。而更早之前，公孙述看到的那道白气，也许不过是地下的水汽遇到了合适的温度罢了。但谁在乎呢？人们记住的从来不是白气本身，而是白气背后那座城、那些人、那些故事。

渡船鸣笛催客上船。我最后看了一眼白帝庙飞翘的屋檐，它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，像是一千年前李白看见的那个「彩云间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