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㵲阳河上看镇远
我是坐船进的镇远。木船从㵲阳河上游顺流而下,两岸的青山夹出一道碧绿的河道,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。船拐过一道弯,镇远古城忽然就出现在眼前——青灰色的老房子层层叠叠地贴在河岸两侧的山坡上,远远看去像是长在崖壁上一样。
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苗族汉子,他用桨指了指河面:「你看,这条河到这里拐了个S形的弯,老城就建在这个弯道的两岸。从上面看,整个镇远就是一个太极图的形状。」他说的没错。后来我在对岸的山上拍了张全景照,果然,㵲阳河把镇远一分为二,北岸是旧府城,南岸是旧卫城,弯道两端各有一座桥相连,活脱脱一个太极阴阳鱼。
这个天然的太极格局不是刻意设计的,而是两千多年来人们依山就势、逐水而居的结果。但镇远之所以能从一个小小的渡口发展成一座古城,靠的不仅是风景。
镇远远镇
「镇远」这个名字,听起来就像是一道军令。事实上,它也确实是一座因军事而兴起的城市。
镇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77年,秦昭王在㵲阳河畔设置了「镡城县」,这是镇远建制的开始。但真正让「镇远」这个名字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,是宋宝祐五年(1257年)。那年,南宋朝廷在西南设置「镇远州」,取「镇守远疆」之意。从此,这座小城就承担起了守护中原王朝西南边疆的使命。
到了明代,镇远的战略地位更加凸显。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,为了控制西南地区,在贵州大规模设置卫所,镇远卫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。当时的镇远,驻军最多时达到上万人,是整个黔东南地区的军事指挥中心。清代继续沿用卫所制度,镇远府下辖多个县,管辖范围远达今天的湖南和广西交界地区。
走在镇远的石板街上,偶尔能看到一些老房子的门楣上刻着「某府」「某衙」的字样,那是当年卫所官员和驻军将领的旧宅。古城里还有一段保存完好的古城墙,据说是明代洪武年间修建的,城砖上还隐约能看到「洪武」年号的刻痕。
青龙洞:悬在崖壁上的建筑群
镇远最让人叹为观止的建筑,不是城墙,不是官衙,而是㵲阳河畔中河山上的青龙洞古建筑群。
第一次看到青龙洞,我的第一反应是:这房子是怎么修上去的?整组建筑贴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层层叠起,有阁楼、有寺庙、有书院、有祠堂,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三十多米高的断崖上,远远望去像是嵌在岩石里一样。下层的支柱直接插在河水中,上层则通过石阶和栈道与山顶相连,气势极其雄伟。
青龙洞始建于明代中叶,最初只是一座小庙,后来陆续增建了万寿宫(江西会馆)、紫阳书院、祝圣桥等建筑,形成了一个集儒、释、道三教于一体的建筑群。这种三教合一的现象在西南地区很常见——在边疆地带,人们更看重实用,没有那么严格的教派区分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祝圣桥。这座三孔石拱桥横跨在㵲阳河上,桥上建有一座三层阁楼,名叫「魁星阁」。当地人说,当年从镇远出发进京赶考的书生,都要从这座桥上走过,到魁星阁里拜一拜,祈求金榜题名。我站在桥上,看着脚下的河水静静流过,想象几百年前的那些年轻人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过这里——也许是忐忑,也许是兴奋,更多的是对远方的向往吧。
苗疆长城与镇远的另一面
很多人不知道,镇远附近有一段被称为「苗疆长城」的古代防御工事。这段长城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,全长约190公里,从湖南凤凰一直延伸到贵州镇远,是明清两代为了隔离和管控苗族聚居区而修建的军事防线。它比北方万里长城矮小得多,很多地段只是石块垒起的矮墙,但在地形险要处也有相当雄伟的关堡。
如今这段苗疆长城大部分已经坍塌或被植被覆盖,只有在镇远周边的山岭间还能找到一些残存的石墙基址。我去寻访过一段,藏在密林里,若不是当地向导带路根本找不到。石墙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,缝隙里钻出了野花,安静得仿佛从未有过硝烟。
今夜镇远
入夜后的镇远是另一种味道。㵲阳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,倒映在水中,把整条河染成了暖橘色。河边的酒吧和茶馆传出轻柔的民谣,偶尔夹杂着苗族银饰的叮当声。
我在河边的老茶馆里要了一壶都匀毛尖,茶馆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,他说他家在这条街上已经住了五代人。「镇远以前是打仗的地方,现在是过日子的地方。」他慢悠悠地说,「不过这条河没变过,两千年前是什么样子,现在还是什么样子。」
河面上偶尔有放河灯的人,一点一点的烛光顺流漂去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两千年的烽火与诗篇,最终都化为了㵲阳河上的一点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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