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挂在悬崖上的晒秋场
去篁岭的那天,缆车在山谷间滑行了将近二十分钟。脚下的山林由绿转黄再转红,秋色一层一层地铺开。缆车到站后,还要沿着石板路往上爬一段坡,转过一个弯,篁岭就突然出现在眼前——一整片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,像被谁随手撒在了一座海拔五百多米的山脊上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,屋顶之间只隔着窄窄的巷道。
「篁」是竹,「岭」是山
篁岭的「篁」字,本意是竹子丛生的地方。《楚辞》里有「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」的句子,说的就是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。篁岭所在的石耳山,自古便是修竹遍野之所,村子周围至今仍有大片毛竹林,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而「岭」字更直白——这里就是一座山岭。
但篁岭之所以出名,不是因为竹子,而是因为「晒秋」。
每年深秋,篁岭人家会在自家门前支起圆圆的竹匾,把丰收的辣椒、玉米、南瓜、菊花铺在竹匾上晾晒。从对面山头望过去,数百只五颜六色的竹匾像调色盘一样铺满整个村子的屋前屋后,红色的辣椒、黄色的玉米、白色的菊瓣交织在一起,映衬着远山和蓝天——这个画面后来成了整个婺源最经典的旅游名片。
曹家的五百
篁岭是一个单姓村,全村人都姓曹。据《婺源县志》记载,篁岭曹氏的始祖叫曹文埴,于明宣德年间(1426-1435年)从邻近的篁村迁来,至今已近六百年。曹家在清代出过不少读书人,最有名的是曹鸣远,乾隆年间考中进士,官至翰林院编修。村口的祠堂叫「曹氏宗祠」,门楣上的砖雕精美至极,虽然经历风雨侵蚀,人物和花鸟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。
我在村里遇到一位曹姓大叔,他在自家老宅里开了一间小小的土特产铺子,卖自己晒的辣椒酱和菊花茶。他说年轻时候篁岭几乎是一座「空村」——山太高,路太远,年轻人全都下山去了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。整个村子最萧条的时候,只剩下二十几个老人守着空房子。「那时候一到晚上,整个村子黑灯瞎火,只有狗叫。」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后来篁岭被开发成景区,老房子被修缮保护,外出的村民陆续回来参与旅游经营,村子才重新有了人气。如今篁岭的常住人口有两百多人,每到旺季,民宿和餐馆的生意相当红火。
一条天街走到底
篁岭的主街叫「天街」,这个名字起得好——它确实像一条悬在天上的街道。天街沿着山脊线修建,两旁是商铺和民居,路面用青石板铺就,宽不过两三米。走在天街上,左手边是层层往下延伸的屋顶和远处的山谷,右手边是依山而建的院墙和石阶。
天街的中段有一棵四百多年的香樟树,树冠遮天蔽日,树干粗到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树下有一个石桌,几个石墩,是村里人夏天纳凉、冬天晒太阳的据点。我路过时,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聊天,用的全是当地方言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那种悠闲的语气和偶尔爆发的笑声,是任何语言都能读懂的。
篁岭的妙处在于它不是一个被「冻结」在某个时代的博物馆标本,而是一个一直在缓慢生长的活村子。竹匾上的辣椒年年换新,香樟树下的老人来了又走,天街上的店铺换了招牌却没换位置。六百年前那个叫曹文埴的人大概不会想到,他选中的这片竹林山岭,有一天会成为无数人慕名前来「晒」一段秋天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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